课的后半程,李子壮不停看腕表,连向来不太敏感的张国河也感觉到他的异常。
李子壮讲解的节奏明显加快,似乎在赶时间。
十一点刚到,李子壮准点下课,招呼大家一起向奎元馆出发。
奎元馆在中山中路上,从国立艺专过去,步行也不过三刻钟。
李子壮打头,张国河陪在左手边,张广芝拉着梅自清占据了他的右手边,徐婉仪等同学簇拥在他身后。
一行二十余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校园走向学校大门。
在小道上看见十余人迎面走来。
打头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身量不高,嘴角的一颗痣甚为晃眼。
这人穿衣并不寒酸,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介于商人和乡下小地主的混合味道,显得精明而又俗气。
两群人擦肩而过,李子壮与同学们谈兴正浓。
有痣中年男行色匆匆,似乎有急事。
“黄主任好,还在忙,还不去吃午饭?”
李子壮今天没走直达校门的校内主干道,绕道南面的次干道。
经过教务处办公楼时,他向坐在窗前办公的教务长黄天明大声招呼。
面对格外热情的李子壮,黄天明愣了一下。
远远地向着李子壮点头,回应道:“李主任,今天不在食堂就餐吗?”
“我和学生们去奎元馆吃面。”李子壮热情地答道。
话音刚落,有痣中年男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了李子壮面前,先用眼神上下打量一番、
他问道:“你是黎主任吗,去年刚来国立艺专做系主任的黎教授?”
李子壮愣了一下。
在路上,有人追问自己的身份,还是第一回。
估计是求画若渴了。
自己来杭州任教才一年,已经打开了知名度。
他点了一点头,表示认可。
有痣中年男子忽地抡起手,朝着李子壮的脸颊,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
李子壮的眼镜立刻飞了出去,嘴角流血不止。
他一个踉跄没站稳,身旁的张国河赶紧扶住。
说这时那时快,有痣中年男第二轮攻势已经跟上。
他抬脚向李子壮身上踹来,来势猛烈。
张国河反应迅速,用身体一挡,连带李子壮一起向前倾倒。
两人重重坠地,五体投地,十分狼狈。
国立艺专校内道路上,保留了秋冬落叶便于写生,路面铺着厚厚一层积叶。
两人倒地,震得周边落叶纷纷四散。
暗红的枫叶、焦黄的法国梧桐树叶、半绿半黄的香樟树叶一起漫天飞舞。
徐婉仪反应迅速,立即尖声大喊:“怎么打人了!”
三五届国画系的二十余名学生,纷纷向前拥来。
有人去搀扶李子壮、有人去扯中年有痣男子的衣领。
也有人大喊:“巡警呢,巡警呢!”
教务处主任黄天明,近距离旁观了武斗的大戏。
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奔出办公室,急寻平时相熟的那巡警。
学生们摩拳擦掌围住有痣中年男子,而跟着那男子身后的这十余人,却是一支奇兵。
这群人除了三、五个中年男子外,其余的都是四、五十岁的粗壮妇人。
她们出自乡野,身体粗壮,底盘扎实,在乡间骂人和群架操练得很熟练,功力了得。
他们行动迅速,几名男子拦住了张国河等男同学。
中年妇人们,分出一半扑向李子壮。
其余四、五名妇人充当拦路虎。
如老鹰捉小鸡般的,把几位前来评理的女同学架开。
她们嘴巴里大声的喊着:“冤有头,债有主!老娘今天找的就是黎教授这个败类,拐卖良家妇女的斯文败类!”
一时间,国立艺专校内,南向次干道上涌起了阵阵人潮。
女同学的尖叫声、男同学的呵斥声……
外来砸场子农妇粗野的骂声、乡下汉子的吆喝声声……
交互叠加在一起,人声鼎沸。
校内各处的师生听到响动,也逐渐向这边拥来。
国立艺专南向次干道与主干道汇合处有一株古香樟。
建校时为了保护古木,用红砖绕着香樟树根垒起了一个花坛,占据了道路的一半位置,校道在此处变窄。
当人群拥到花坛时,形成堵塞。
后面的人只听到前面人的叫喊声、肉搏声,看不到现场实景,都很心急。
人群内喧哗、拥挤,校内一派热闹的景象。
人潮最中心的李子壮,此时被有痣中年男子骑着。
对方左右手轮流开弓,抡了他十几个耳光。
他身边的梅自清、张国河等同学却被乡下妇人围着,腾不出手来救先生。
梅自清与一名妇人推搡间,分神去看李子壮。
只见他原本雪白的脸孔已经肿的老高,一张脸上满是红痕。
“芝芝!”梅自清情急之下她对着张广芝大喊道:“用簪子。”
张广芝前几日在河坊街的龙凤银楼里,买了一支银簪子,放在随身的包里,打算下午去银楼调换式样。
现在她情急之中想到,那支簪子头很锋利,用来扎人最合适。
张广芝与几名同学背靠背,形成半圆,与几个村妇大战正酣。
听到梅自清的提醒后,马上从包中摸出银钗,学着电影《火烧红莲寺》里侠女的武功招式,手持银簪,向前挥舞。
银簪尖头很锋利,几个乡下妇人怕破了面相,纷纷后退。
梅自清大声喝道:“芝芝,先快去救先生!”
话音刚落,梅自清已拨开身边的众人向李子壮冲去。
她刚到李子壮身边,张广芝手持银簪,已赶到。
有痣中年男子打得兴起,左手抓起李子壮的头发,想往泥地里按。
他手上使劲,嘴巴也不闲,大声骂道:“拐了我老婆,赔我家五千元,不赔今天就打死你。”
梅自清和张广芝对视一眼,学做红莲侠女,一左一右从身后向有痣中年男偷袭而去。
张广芝用银簪毫不犹豫地插向了有痣中年男的大腿,而梅自清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咬去。
有痣中年男正打得起劲,忽然感到手臂和大腿刺痛。
低头看去,手臂上一张樱桃小嘴正狠狠下齿,大腿上插着一只银簪,血流不止。
他大声呼痛,抓住李子壮的手随即松开。
他看梅自清还不松口,举拳欲砸,眼见拳头就要砸到梅自清面孔时,李子壮奋力用双手推开。
“先生小心!”梅自清提醒,泪水已然在眼眶里打转。
“好一个先生,和女学生亲亲我我的,男盗女娼。”有痣中年男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
李子壮气红了脸,梅自清的脸也羞成了绯红色。
张国河已经赶到,他从背后猛地推开有痣中年男,想去扶李子壮起身,这时又奔过来一个同伙,挡住张国河的去路。
徐婉仪从不远处脱身,扶起李子壮,连同梅自清、张广芝拥着李子壮向前奔去。
李子壮左手边是梅自清,右手边是张广芝,且战且退。
徐婉仪后退几步,拉上了张国和,一行五人,仓仓皇皇,脚步凌乱地向校门口退去。
才跑了五十米,隔着孤山路,树枝花木间露出了哈同花园的房舍。
“去湖天一碧楼。”徐婉仪提议道。
“上学期我们在二楼的大教室开过会,上楼的木楼梯很窄,易守难攻。”张广芝赞同道。
李子壮大声回应:“好!”尾音已嘶哑。
众人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湖天一碧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