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灵不动声色，心中暗暗提防起来。聊斋志异他也不是没读过，于是这可以揣测的方向就多了。
心里默默忖踱，手里继续扒拉灶膛内的枯枝，注意力全在顾秋迟身上。
顾秋迟丝毫未觉，灯盏放在厨房里的小餐桌上，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柜里，他想找张启灵说话，但是又不知道说点什么。
想走，又有点舍不得跟活人相处的机会。
最后往桌边一坐，看着张启灵烧水的动作发呆。
在张启灵眼里，这个山妖进门把碗洗了，也不说话，就盯着自己看，还看呆了。
张启灵：……
看来自己想多了。
在一片静默中水烧开了，张启灵把四个热水瓶都装满，剩下的水打进脸盆，见顾秋迟还在发呆，端着脸盆放到桌子上，轻声问道：“要洗漱吗？”
顾秋迟思绪早就跑远了，听到张启灵的说话声，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脸盆和盆里的热水，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啊…谢谢！”
随即反应过来，算起来应该是来者是客，结果客人在这里忙活了半天，给自己煮了粥，还烧了热水，自己就坐着发呆，水开了也不知道干活，也没跟人讲东西放哪里，于是慌慌张张地介绍起来，“那个，厨房旁边那个房间里可以洗澡，再旁边一点的房间是厕所，厨房里的东西你随便用，对面那边的房间是仓库和工具间……你、你随便用……”
然后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憋的一张脸红到了耳根。
原谅一个在网上指点江山的社畜吧，面对面交流实在太难为人了！
张启灵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见他实在不自在，便道，“那我去冲个澡。”
顾秋迟点头：“好。”
张启灵拎着热水瓶出去，顾秋迟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捂着脸发出闷闷的呜咽声，啊啊啊！太小家子气了！好丢脸！
隔壁，张启灵听到那边传来的细小绵软的呜咽声，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边，顾秋迟洗漱完，无所事事地在厨房里转了三圈，想了想，将角落里的米缸加满，又在竹架上挂上香肠、咸肉、咸鸭，多摆上一点瓜果蔬菜，找了个簸箩放进去一块五花肉，又转上三圈，想着待客也够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顾秋迟怕院子里太暗了，张启灵会看不清，从门后面取了叉杆，将廊下的灯笼取下来，点上火再挂上去。
张启灵冲完澡，出来就看到顾秋迟在挂灯。
白色的罩纱灯笼，纱面描绘着淡得近乎无痕的花卉图，罩纱中橘色火焰轻轻跳跃，将少年冷白如玉的面色晕染出一抹温柔的暖色。
纤长白皙的手指握着褐色的竹子叉杆，抬手将灯笼挑起挂到廊下，纱灯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洒落，将少年的身影裹进朦胧柔和的光晕中，在这个寂静的山间暮色里，一时竟有种空山藏月美感。
张启灵眸色动了动，眼底跟着漾开一点浅淡的柔和。
月亮回眸，眉目柔软地喊了一声“张大哥”。
……
第二天，山里下起了雨。
这很正常，山里嘛，经常上午还是暖阳热照，中午就开始哗哗下雨，下午的时候又开始出太阳。
绵绵细雨笼罩住整个山峦，将整片山林都浸润得雾蒙蒙一片。
这种天气，怎么看都不适合赶路。
于是张启灵说要再叨扰一日。
顾秋迟一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端着沉稳的架子点头说好，实际上眼里的开心都要漫出来了。
张启灵看得明白，也不戳开。
他也看出来了，少年不善言辞，但其实很喜欢有人陪着他。
厨房里的异常他也看到了，莫名多出来的满米缸大米，一点碎石沙子都没有，干干净净白白胖胖（其实是系统给准备的现代超市里的大米）。竹架子上的咸肉、新鲜肉，都是突然多出来的，还有新鲜的水果，苹果、梨子、橘子（均为现代超市产物）。
现在还是5月份，这些水果怎么一起出现的，尤其是橘子，这东西可不如苹果和梨子好储存。还有那些蔬菜，茄子、番茄，新鲜的土豆。
张启灵现在是基本确定顾秋迟就是那种藏在深山老林的化形妖精，一点不通人情世故的那种，都不晓得藏藏自己的异常。
实际上，顾秋迟思想还没从现代社会的背景转到1960年代呢，现代社会里习惯了反季节，习惯了要什么有什么，六十年代离他太遥远了，他没亲眼见过这个时代是什么样的，根本没意识到很多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一起，也没意识到反季节的问题。
于是这也就加深了张启灵的误会。
第三天依旧在下雨，张启灵还是没能离开。顾秋迟很开心，几次试图打开话题，但几次败于不知道怎么开口，连想问问张启灵是干什么的，都没好意思问出口。
会很像查户口的呀！
第四天倒是不下雨了，但顾秋迟又发热了。
不是高烧，早上起来，睁开眼的时候有点看不清东西，他就知道是眼睛异化了。顾秋迟再没心机也知道这种异常还是不要随便给人看到的好，因此就躲在房间里，等着异化消褪。
张启灵见他一直不下楼，就上楼来查看情况。
顾秋迟不敢睁开眼睛，就闭着眼睛装睡。
他这点装睡功夫自然是瞒不住张启灵的，见人不肯起来，伸手探了一把额头，摸到异常的热，就知道这是又起热了。
之前顾秋迟发高热，身上很多地方出现蛇鳞，退烧后这些出现蛇鳞的地方又恢复成正常的人类皮肤，张启灵就猜测，他发热的时候身体大概率会“现出原形”，
现在顾秋迟装睡不肯起来，张启灵猜到了大概原因，自然不会去拆穿，反倒将饭菜给他端到楼上来。
张启灵离开后，顾秋迟坐在椅子上看了饭菜好久好久，久到饭菜都快凉了，他才开始吃。一边吃一边默默流眼泪。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哭什么。
也许是难受莫名其妙被丢到荒郊野岭，也许是四个多月了连和人的正常交流都没，也许是这段时间里断断续续的发热和异变让他觉得不舒服和疲惫，也许是晕地上了连扶他起来的人都没，也许是……
反正一边吃一边哭，从默默流泪到哭的抽抽噎噎，饭菜吃了三分之一，实在是吃不下了，哭的脑子发晕，也不知道是不是哭缺氧了。
鼻子堵的呼吸不了，只能张着嘴喘气，眼睛本来就看不清，一哭更看不清了，世界在眼睛里差点糊成马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