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迟被这么文雅的问法问的人都懵了,下意识也想拱手,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捧个碗,过了会儿才眨巴着眼睛,很大白话地回道,“额,不用这么客气,我叫顾秋迟,照顾的顾,秋天的秋,迟到的迟。”
说着,赶紧指着窗边的椅子说道,“别站着了,请坐请坐。”
他以为自己回答的干脆利落,实际上因为长时间没人交流,加上身上没什么力气,他几句话说的缓慢绵软,还带着点儿不太明显的迟滞。
张启灵注意到了,依旧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在椅子上端正坐下,又客气道:“顾先生,叨扰了。”
顾秋迟听得别扭的要死,忍不住抠了抠碗边,“不,不……叨扰。”
说完,急忙借着喝粥掩饰尴尬。
心里不由琢磨,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年代啊,怎么说话这么文绉绉的。看对方身上的穿着,一件浅蓝色对襟里衣,外面是一件深蓝色对襟薄棉衣,跟自己穿着的款式相似,顾秋迟猜不出来,因为这种款式从古到今都有人穿。
察觉出顾秋迟的局促和不适应,张启灵眼神微动,立即换了说话方式,状似不经意地问,“顾先生是一个人住山里吗?怎么生病了也没人照顾?”
这下听着自在多了,就是这问题不太好回答。
张启灵长得帅,气质干净沉稳,看起来虽然不像坏人,可对于顾秋迟来说,他毕竟是陌生人,本能的防备心还是有的。
哪怕这荒郊野岭的,他又是一个生病中的弱鸡,这点防备心并没有什么卵用。
张启灵敢一个人进深山,顾秋迟觉得这人肯定很牛逼,真要对自己有恶意,凭自己也阻止不了。
这么一琢磨,又觉得自己这点防备还不如不防,于是坦白道,“嗯,我一个人住。”
说完,想了想,又问道,“张大哥,不知道现在是几几年了?”
张启灵从看到顾秋迟身上的蛇鳞开始,就已经想偏了。
他怀疑顾秋迟是山里的蛇妖化形,要不然根本无法解释这荒郊野外的青砖瓦房,还有过于安静的异常现象。顾秋迟就这么对他坦白自己一个人住山里的时候,他就在想,果然是山里的妖精,心思单纯,一点防备心都没。
十八九岁的少年,自己一个人住在荒郊野岭,还是带着院子的三间屋舍,光是房屋怎么建起来的就没法解释——就算是材料运进山里来建的,总要有运送材料压出的山路吧?总要有工人施工吧?
这屋舍周围别说路了,连被走动过的痕迹都很少。
这会儿听到顾秋迟问年代,更是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面上神色上却依旧平静,说话的语气也依旧平稳清冷,“现在是1961年5月。”
顾秋迟一脸茫然。
张启灵更加笃定。
顾秋迟茫然的是,他居然成了60后了,这个年代都发生了啥,他完全没印象啊。也不知道这个世界跟以前的世界是不是一个发展。
张启灵笃定的是,看!他果然是妖精,不懂人间年历。
这个美妙的误会就这么产生了。
张启灵猜的妖是山间灵物修炼后化形成人,而顾秋迟这个妖,实际上是人在吸收妖丹后,转为半妖。
总归是妖,也不算全然猜错。
张启灵在成为张家族长之后,受天授影响,记忆一直处于残缺状态。这些年来,他为了找寻记忆,去的地方不少,见识过的奇异之事也不少,见得最多的就是墓里的各种粽子成精,无一不是又丑又臭。
像顾秋迟这样的山间妖精,长得这样好看,性格还这么单纯的,他是真没见过。
有点稀奇。
当然,他那张俊逸的脸上还是一脸的清冷淡然,完全看不出已经对顾秋迟这个“山间妖精”起了兴趣。
张启灵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试探着问,“顾先生,今天已经不早了,不方便赶路,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这里借住一晚?”
顾秋迟顺着他的话看了看窗外,山里本来就暗的早,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说道,“可以的。”
想了想家里的布局,又说道,“楼下书房里有个罗汉榻,你可以睡那里。”然后又指了指房间里的立柜,“里面还有一套被褥,要你自己搬了。”
张启灵便道,“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心道,果然,这妖精就是单纯,随随便便就能收留人留宿。
说着,他打开立柜,将里面的被子抱出来,下楼时,对顾秋迟说道,“一会儿我用厨房的柴火烧些水,顾先生想用水,就叫我一声。”
顾秋迟应了一声好,看张启灵下楼后,自己则捧着碗把剩下的粥喝光。
一碗暖粥喝下去,顾秋迟只觉得全身都有了点力气,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隔了四个月左右,他总算是看到一个活人了。
活人哎!
长时间没跟人接触,心里难免涌上点想跟人再交流交流的想法,顾秋迟看看手里的碗,起身汲拉着布鞋下楼,书房里的罗汉榻上铺着被子,但房间里没人。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有一点暗下来了,他这房子远离人烟,晚上照明用的就是仓库里的油脂,用一个大陶罐装着,膏体乳白色中透着一点点浅绿,挖一勺放在灯盏上,能用很多天,燃烧后还会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很好闻。
这些都是系统准备的,顾秋迟不清楚是什么,他只管负责用。
将客厅里的油灯点燃,顾秋迟举着灯盏,拿着空碗沿着连廊走向厨房,随着他的走动,空气里飘散开一股清香。
张启灵果然在厨房,他正在灶边煮水,四个竹编壳的热水壶一字排开在灶沿。
他一进来,张启灵就闻到了灯油燃烧后的香味。顾秋迟不知道,张启灵却是能闻出来,这灯油是动物油脂加了药材重新熬制过的,消除了动物油脂里的膻腥味,不止更耐用、烟少,燃烧后还有宁神的效用。
还有点灯的灯盏,张启灵在客厅里见到过两个灯盏,书房里有一个,卧室里一个,四个瓷制灯盏一体烧制而成,油盏造型分别为牡丹、荷花、木芙蓉、水仙,托柱造型跟着花型各有不同,可以说每一个灯盏都是艺术品。
倒是个讲究的妖精。
不过,这个妖精来这里是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