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天。
赵晏是被铁匠老王骂街的声音吵醒的。
老王每天卯时三刻准时开嗓,骂的内容从来没变过——"狗日的天"。
然后是叮叮咣咣的打铁声。
赵晏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坐起来。
刷牙洗脸,从灶台上拿了个冷包子叼着,推开木门走出去。
张婶掀开铺子的布帘子,把蒸笼抬出来,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
铁匠老王已经抡起锤子了,叮叮当当的,那把剑胚还在打。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发现老王一直在捶打这块蓝色的料子。
打到第九十四天了,连个剑尖都没出来。
几个早起的玩家蹲在歪脖子树底下啃干粮,困得东倒西歪,像一排被霜打了的萝卜。
赵老七吃完包子站起来拍了拍手,决定今天不做木头桩子了。
他要出门转转。
虽然转来转去也就那个圈,半径三十米,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形图,但坐久了屁股疼,总得站起来活动活动。
张婶正把一笼热包子摆上案子,看见他来了也不抬头,嘴上不停:“今天吃啥馅?萝卜丝的还是韭菜的?
“萝卜丝”
"你不是爱吃韭菜的吗?"
赵晏顿了一下,张婶这人记性差,上回跟他说韭菜烧心,下回就忘了。
他挥挥手没接话,叼了一个萝卜丝包子转身走了。
穿越过来之前他最爱吃的是麻辣烫里的肥牛卷,这地方根本没有。
往前走了几步,铁匠老王的声音忽然停了,赵老七回头一看,老王正举着那把打了三个月没打完的剑胚对着太阳光看,眉头拧成个疙瘩。
赵晏走过去,站在铺子外面探头:"还没打完?"
老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懂个屁,好剑得慢慢磨。"
"三个月了,你让它站起来了也算啊。"
老王瞪了他一眼。
赵晏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老王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今天嘴欠",赵晏嘴角挂着那点笑又往前走。
溜达到村口的时候,一个扛着铁锹的玩家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看见他走过来,蹭地站起来了:"老七哥!正好你在!今天有啥任务?"
赵晏脚步都没停,直接冲空气丢了一句:"杀野兔。"
铁锹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又是野兔?老七哥,你给换一个呗,我昨天杀了一天兔子,做梦都是兔子。"
"那你去砍柴。"
"砍柴也砍了三天了。"
"采草药。"
"采腻了。"
赵晏停住脚,回头看了铁锹一眼。
铁锹正用一种特别真诚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像一条蹲在饭桌旁边等人扔骨头的老狗。
赵晏盯着他看了两息,叹了口气。
"那你挑一个,这五个里头你自己选。野兔、草药、送信、砍柴、挑水。"
铁锹的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只活蛤蟆:"……就这五个?"
"就这五个。"
"老七哥你不能刷个高级的吗?什么降妖除魔啊,下副本啊,护送美女啊,哪怕抓个野猪也行啊。"
赵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看我像能刷出来那种任务的人吗?"
铁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灰布短,裤腿上还有昨天嗑瓜子掉上去的渣。头发乱着,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皮。
"……不像。"铁锹承认了。
"那你废什么话。"
铁锹接了他分配的任务,扛着铁锹往村外走了。
走了没两步又回头,声音里带着三分崩溃七分认命。
赵晏冲他摆了摆手,用一种打发苍蝇的姿势:"明天再说。"
铁锹走了,赵晏继续溜达。
阳光照在土路上,一群鸡从张婶铺子后面冲出来横穿村口,领头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地走着,像在巡视领地。
赵晏看着那只鸡,忽然羡慕起它来。
这只鸡想去哪就去哪,出了村口左拐进了林子就不见了,它这辈子都不会被一棵歪脖子树拦住脚步。
赵晏又走了几步,一个没见过的玩家从他旁边路过,也许是新来的,也许是老面孔换了身衣服。
那人看见赵老七,扭头跟同伴说话:"那就是发任务的NPC?"
同伴点点头:"赵老七,就五个任务,做完了能换五个铜板。"
"五个?打发叫花子呢?"
同伴笑了:"你跟个NPC计较什么,他就那么点东西,你骂他他也听不懂。"
赵晏站在三米之外,清楚地听见了这句话。
你跟个NPC计较什么。
他听不懂。
赵晏把包子皮咽下去了,心想我听得懂,我只是不能告诉你们我能听懂。
不然你们就该蹲在我脸上研究我到底是不是NPC了。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几十个玩家围在中间翻来覆去检查的画面,后背一阵恶寒。
算了吧,听不懂就听不懂。
他走到歪脖子树底下站住了。
这棵树他一天得看十遍以上,春天来了它发了新叶子,现在叶子已经长全了,密匝匝的一片,在风里晃来晃去。
赵晏伸手拍了拍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在手掌上。
转身往回走,路过老王铺子的时候老王正好放下锤子喝水,冲他喊了一句:"老七,晚上过来喝一口。"
赵晏摆摆手:"再说。"
"再说就是不来。"老王嘀咕了一句。
赵晏假装没听见,走回木屋门口坐下了。
柜台还摆在外面,他靠着椅背,面朝村口的方向,看着玩家进进出出、土路上人来人往、那只大公鸡又从树林里钻出来了,毛色鲜亮,颈子挺得笔直。
"第九十四天。"赵晏跟自己说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村口那边又有人喊"老七哥",他闭着眼没动。
今天他都不想去发任务,不过还得去。
唉,这日子一眼忘到头啊。
至于其他的,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