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坐在柜台后面，像一块晒干了的咸鱼。
人生无趣啊。
他今天已经不记得发了多少次任务了。
日头升到头顶，他的姿势从靠椅背变成趴在桌子上，从趴着变成歪着，从歪着变成整个人快滑到地上了，像一团失了骨头的面。
柜台很破。
木头面上全是划痕，无数玩家接任务时手指甲抠出来的。
桌角缺了一块，拿石头垫着，石头是赵晏从村口捡的，搬回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桌底下的陶罐里塞满了瓜子壳，满了倒、倒了又满、满了再倒，第九十五天已经倒了七八回。
赵晏有时候看着那陶罐，觉得它是这村里唯一跟他有共鸣的东西——都是装的，装满了就倒掉，倒完了再接着装。
村口那边来了两个人。
赵晏本来没打算抬头。
每天都有新玩家进村，扛着刀枪棍棒，穿着或好或差的装备，一脸新鲜地打量四周，然后在村里转一圈，最后走到他柜台前面问他“有什么任务”。
他习惯了，新来的都一样，没什么新鲜的。
但这两个人的动静不太一样，从进村口就开始转脑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步子迈得极慢，像两头误入蔬菜大棚的牛。
其中一个穿着灰布衣裳，脸长，站着像根柱子。
另一个矮一些，头发乱蓬蓬的，肩上扛着把没开刃的铁剑，剑鞘上还挂着个铃铛，一走一响，叮铃叮铃的，闹得赵晏想过去给他摘了。
两个人磨蹭了半天，从村口走到张婶包子铺，探头探脑看了好一阵，又拐到老王铁匠铺门口。
被老王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最后终于往赵晏这边来了。
"就是这吧？"高个子凑近柜台，拿手指点了点桌面，像在确认这东西能不能碰。
矮个子站在旁边歪头打量赵晏。
赵晏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没动，脸贴着胳膊，眼皮半耷着，从一条缝里看他们。
"这就是领任务的NPC？"
矮个子凑近了看，目光从赵晏的乱头发移到他的灰布短打，又从灰布短打移到他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布鞋。
"怎么坐着一动不动？"
高个子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废话，NPC不坐着坐哪？站着给你鞠躬？"
"我听说NPC会说话的。"
"你听谁说的？"
"隔壁老李说的，他说新手村有个NPC叫赵晏，能发任务。"
"能发任务跟会说话是两码事。"
矮个子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把脸贴到柜台边上，嘴里嘀咕着："赵晏？赵晏？喂，你叫赵晏吧？"
赵晏趴着一动不动。
他本来想装死的。
理论上NPC不说话也正常，这破游戏又没有规定NPC必须张嘴，他把任务发出去就行了。
但他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那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针，在他脑子里来回蹭——你全家都是NPC。
"喂喂喂。"赵晏开口了，脸还贴着胳膊，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你们接不接任务？"
矮个子猛地往后弹了一步，像被烫着了："卧槽！说话了！"
高个子也瞪着眼："真会说话？"
"你才是人机，你们全家都是NPC。"赵晏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表情像刚睡醒就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接任务吗？不接让开，后面排队。"
矮个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村口，连条狗都没有。
他转回来看着赵晏："……排什么队？"
赵晏懒得跟他废话，他随手划了采集三十株中药往矮个子那边一推，又划了个砍柴十捆砸给高个子。
两个玩家面前各弹出一块浅白色的光牌，上面亮着字，白蒙蒙的，像刚打了霜的窗户。
"走吧走吧，别杵在这了。"赵晏摆摆手，重新把脸埋回胳膊上。
矮个子低头看着面前的光牌，又抬头看了看赵晏，扭头跟高个子说："算了算了，你跟个NPC计较什么？可能就是高级一点的设定，说话怪了一点。"
高个子点点头："也是啊。走吧，采草去。"
两个人转身要走。
赵晏趴在桌上听着他们走远的脚步声，耳朵捕捉到两个关键字——"高级设定"。
他无声地咧了一下嘴角，心想去你妈的高级设定。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矮个子手里那块光牌。
一株灵草，白字，本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个数字，一，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色光芒。
赵晏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一下眼，再看，还是灰的。
赵晏坐直了。他盯着矮个子越走越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面板。
他伸出手去，手指头碰到了那块还在半空浮着的任务牌边缘，还没摸实，矮个子忽然回头了："喂喂喂！你干嘛？"
矮个子一把打掉了赵晏的手："你还想把任务拿回去啊？你这NPC也是神了，发出去的东西还往回抢？"
赵晏手背被拍了一下，不重，但有点麻。
他缩回手，看着矮个子气呼呼地把任务牌收走，揣进怀里护着，嘴里还在嘟囔："这NPC手真欠，高级设定高级出个毛病来了。"
高个子在远处喊他，矮个子应了一声跑了。
赵晏坐在柜台后面，手背还留着刚才那一拍的温度，眼睛盯着空荡荡的柜台前面那块区域。
任务牌已经没了，但他看见了。
他发出去的东西里，有两个字是灰的。前九十四天全是白的，没有一个例外。
赵晏从柜台上慢慢站起来，重新生成一块牌子。
赵晏在里面翻了翻，
任务：抓十条鲤鱼
奖励：三枚铜钱
"十条"，这两个字泛着灰色光芒。
赵晏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点。
他把牌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翻了三遍，十条还是灰的。
他把牌子举到太阳底下晃，灰的。
他眯着眼凑近了吹了口气，灰的。
别的字都是白生生亮堂堂的，就这两个字，像从别的任务牌上抠下来贴上去的，颜色不对版。
赵晏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的，大拇指轻轻按在了"十条"这两个字上，慢慢拂了一下。
指尖滑过的那一瞬间，灰色像退潮一样从字面上褪了下去，十条两个字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变成了一块空白。
他心头一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新数字——二十。
然后那块空白上面重新浮出两个字："二十"，跟周围那些正常的字一模一样。
赵晏把任务牌举在眼前，手有点抖，嘴角慢慢咧开，又不敢真笑出来，那表情拧巴得像个刚学会做鬼脸的傻子。
"我操。"他低声说了一句，把牌子放回柜台上，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看着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
"我操！"
这回声音大了点，旁边老王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婶从包子铺探出头来望了望。
赵晏赶紧又趴回桌上了，一张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抽。
他趴了好一会儿，等外面没人再看这边了，才慢慢抬起头，坐直了，清了清嗓子，低声喊了一句："系统？系统？你在吗？"
没有回应。
他喊了第二声："系统？面板？我那个光板？随便什么东西？"
声音落进空气里，散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回来。
赵晏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喊第三遍，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的光板凭空弹出来，就悬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比他平时发任务那块要薄一些，边缘带一层淡淡的银白色镶边，看着正式多了。
光板上写着几行字，简洁得不像话——
人物：赵晏
精力值：10
可修改范围：白
经验值：0/100
赵晏瞪着眼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来来回回扫了四遍。
没了。
就这三行，连个标点符号的装饰都没有。
"不是。"
赵晏对着那块光板开口了，语气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太服气。
"就这？没了？新手礼包呢？激活大礼包呢？新手引导手册呢？"
光板纹丝不动，上面那三行字安安静静地浮着，连个闪烁都没有。
"你好歹给我个说明文档吧？精力值怎么用？可修改范围是什么意思？白是什么？往上还有没有更高的？能不能加点？怎么加点？"
光板不动。
"我穿越一场你连个系统精灵都不给配？人家别人家的系统上来就'叮'一下。
宿主长宿主短，你这个系统连'叮'都不会叮一声？
赵晏盯着光板看了十几秒，慢慢地坐回椅子上了。
他把腿翘上柜台，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那块高冷得跟北极圈一样的光板，忽然笑了，是那种又想笑又无奈的轻哼。
"行吧。"赵晏说。
"白就白，十就十，懒得跟你吵了。"
他挥了挥手，光板隐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今天还剩最后一次任务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