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盘腿坐在柜台上。
他面前摆着今天最后一个任务牌。
木头片子,巴掌大,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几行字。
赵晏把它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鉴定一件古董。字不多,就那么几行——
任务:捉十条泥鳅(泥鳅:秋季肥美,滑腻难捉,建议徒手)
等级:白色
奖励:普通灵草一株(蕴含少量灵气)
赵晏盯着"泥鳅"两个字看了很久。
泥鳅他知道,村子里那条河里有,秋天的时候最肥,油汪汪的一条条钻在淤泥底下,拿手去抓滑得跟泥鳅成精似的。
他刚到这个世界头一个月曾经试着去抓过,摸了半天一条没摸到,还被一条水蛇追了半条河。
自那以后他看见泥鳅就绕着走。
"就剩这一个了。"赵晏翻了个面,牌子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写。
他把牌子举到眼前,仔细观察上面的每一个字。
白色的字,白色的字,还是白色的字。
等等。
赵晏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一行,奖励那一栏,"普通灵草一株"六个字里有五个都是白生生的,只有"一"那个字,泛着淡淡的一层灰色。
赵晏盯着那个"一",眯起了眼。
"咦?"他把牌子凑近了,鼻尖快顶到木头片子上,"奖励也能改?"之前他碰过数字,"十条"变成"二十条",那是任务目标。
还有"三十株草"里的"三十",也是任务目标。
他顺理成章地以为能改的只有任务量——改了多少条、多少株、多少捆。
奖励这一栏他从来没碰过,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奖励是系统定的,动不了"。
但那个"一"是灰的。
赵晏用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一"的边缘,灰色的光晃了晃,没消失。
他又蹭了一下,灰光还在。
他忽然明白了——数字变灰,意味着"能改",而奖励这一栏的"一"是灰的,说明它也能改。
"奖励也能改?"
赵晏把牌子搁在膝盖上,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那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他回忆了一下,他光顾着改烦了,目光从来没往奖励那排扫过。
奖励那排字本来就小,镶在最底下,跟免责声明似的,谁会去仔细看免责声明啊?
"大意了。"赵晏拍了拍自己脑门,"以后得多翻翻。"
他低头看那个"一",心里开始盘算。
改成二十?行不行?灵草这种玩意儿两株和二十株差别大了去了,要是真能给他翻倍翻上去,那玩家不得乐疯?
他正想着,忽然又犹豫了——改了之后精力值会掉多少?
他心念一动,那个"一"字闪了一下。
变成了"二"。
任务牌上的字重新排列好,"普通灵草两株",白亮亮的,和周围那些白字融为一体了。
赵晏等了两秒,看牌子没崩溃、松了一口气。
他调出面板,面前弹出一块半透明光板。
人物:赵晏
精力值:6
可修改范围:白
"六?"赵晏瞪着眼,就改了个一变二,扣了两点精力值?"
他翻出脑子里的记忆,十条变二十条也是扣两点。
改任务目标扣二,改奖励也扣二,一个数字扣两点精力值,不分目标还是奖励。
赵晏把光板收了,靠在柜台后面的墙上,仰着脸想了一会儿。
"这消耗不算高,但也不低。一天十点,改五次就没了。要是想往大了改,改个一百条、一千条、一万条……那不得扣到地心去?"
而且还有个问题。
改完之后东西从哪来?上回他改"抓鱼",河里就真的多了鱼,还是李婶告诉他的。
这回他把一株灵草改成两株,到时候铁锹交任务的时候会不会真拿回来两株?
如果真拿回来了,那这两株灵草是从哪冒出来的?凭空生成的,还是从别处搬过来的?
赵晏想了半天,想不通,放弃了。
他对自己有个好处——想不通的事就搁着,先干别的。
"反正好处是落在别人头上的。"赵晏看着手里那块任务牌,上面的"两株"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我图什么呢?"
他翻来覆去地想,改任务目标,玩家多干活。
改奖励,玩家多得好处。
他自己呢?他坐在柜台后面,什么都落不着。
精力值花出去就没了,第二天才恢复,他等于倒贴。那他不是纯纯做慈善吗?
赵晏往下滑了滑,整个人从柜台上出溜下来,后脑勺磕到了椅子背,疼得龇了一下牙。
"不过我老觉得这玩意儿不会那么简单。"
他揉了揉后脑勺,"哪有系统给的能力是专门给别人送温暖的?那不成雷锋系统了?"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我改得越多,这能力就越强。
精力值上限能涨,可修改范围能升级。
到时候我就能改更多东西,不只是数字,连任务内容、任务类型、奖励品种都能动。
"他把这个想法又在脑子里滚了一遍,"所以我现在给人改奖励,其实是在养自己的号。"
赵晏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个逻辑没毛病。
"那我干的其实就是……亲手培养一群高玩?"他掰着手指头数。
"铁锹那个莽夫,给他多发点好奖励,他慢慢就能变成高手。他变成高手之后能干嘛呢?能帮我刷更高级的东西?能带我出去?"
但赵晏忽然想到自己出不去。他叹了口气。
"养半天高手,最后是给外面的人养的。我自己还是个坐在这破柜台后面嗑瓜子的命。"
村口那边有人喊他。
"老七哥!老七哥!"
赵晏从柜台上探出脑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村口大步跑过来。
背上扛着那把标志性的铁锹,锹面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一晃一晃的。
铁锹跑得气喘吁吁的,到了柜台前面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抬头冲他咧嘴笑。
"老七哥!还有任务没?"
赵晏把手里的木牌子晃了晃:"最后一个,算你运气好。"
铁锹接过牌子低头一看,眼睛忽然亮了:"呦!老七哥今天时来运转啊!这奖励可少见!"
赵晏靠在椅背上,假装漫不经心:"少见?不就是灵草吗,天天都有人采。"
"不一样的。"铁锹用手指点了点奖励那行,"一般这种抓泥鳅的任务奖励就一株灵草,两株的很少刷出来,我玩这个游戏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碰见。"
赵晏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稳得很。
他故作镇定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得他差点吐出来,硬是咽下去了。
铁锹又仔细看了看任务牌,挠了挠头:"老七哥,你今儿怎么感觉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铁锹把牌子揣进怀里,"就感觉你没之前那么……死气沉沉的了?"
赵晏放下杯子:"废话,天天对着你那张脸谁死气沉沉。"
铁锹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扛着铁锹往河边方向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老七哥!回来请你吃鱼!"
铁锹冲他摆了摆手:"我去抓泥鳅了,我可不怕水蛇。"
赵晏的脸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水蛇的事?"
铁锹嘴快,话已出口来不及收,只能硬着头皮接:"张婶说的。"
赵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转身跑了。
赵晏看着他的背影,把腿翘上柜台,双手枕在脑后。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巴的味道。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歪脖子树的影子一路延伸到他脚底下。
他改了奖励。
两株灵草。
比原来多了一株。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铁锹挺高兴的。
那孙子扛着铁锹往河边跑的时候步子比平常快了两成,脚步声在土路上嘭嘭嘭的,听着挺踏实的。
赵晏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光板,人物那行还挂着
赵晏,精力值八,可修改范围白。
赵晏自言自语,"今天没任务了,明天再说。"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瓜子,倒了一颗进嘴里,磕开了。
远处河边传来"扑通"一声,紧跟着铁锹嚎了一嗓子:"好大的泥鳅!"
赵晏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