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的车厢尾部，此刻仿佛被隔绝于世界的尽头。低温气流呼啸着灌入，将原本恒温的空间撕扯得支离破碎。
刃站在车尾平台的边缘，狂风肆虐，将他墨蓝色的长发吹得狂乱飞舞，发尾那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身上的红色风衣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战旗。那双赤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远处，空间的扭曲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黑色旋涡，连光线都无法逃逸，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身体前倾，绷带下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暴起，青筋如蜿蜒的蛇，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
“刃！”
丹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刃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那双平日里清冷的青色眼眸，此刻写满了惊惶与痛色，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疯了吗？那是黑洞！进去就是死！”
“放开我！”刃低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他猛地一挣，巨大的力量竟让丹恒踉跄了一步，但他立刻又死死拽住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绷带布料里。
“放开你？”丹恒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让你去送死吗？！”
“二舅！别去啊！”
星整个人扑在刃的左腿上，双手死死箍住他的小腿，声音里带着哭腔：“丹恒说的对，那可是黑洞啊！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二舅，黑洞里什么都没有，你进去也找不到它的！”穹抱着刃的右腿，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像只倔强的树袋熊一样不肯松手，“你要是出事了，丹恒怎么办？”他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补了一句，“你……你不是没有魔阴身了嘛，别冲动啊！”
“舅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星终于崩溃地喊出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我就想着抱它出来透透气，它、它突然就蹦出去了……我手滑了一下，真的就一下！我也没想到它会那么能蹦，还正好蹦到黑洞里去啊！”
她死死抱着刃的腿，话语里那带着几分笨拙的歉意，也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多了一丝荒诞的沉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去黑洞里找它，你会没命的！”
刃的身体猛地一僵。
星那带着哭腔的道歉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里。他原本剧烈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下，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赤金色的瞳孔里，愤怒、悲伤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疯狂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深渊。
“……手滑？”
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得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众人心头。他仿佛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事实，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就因为你的手滑……我的……”
他声音突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的洞口，仿佛要将它看穿，看进那无尽的虚无深处。
身后，景元的电子虚影闪烁了一下，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也满是凝重，上前一步：“哥，你冷静一些。你就算进去也于事无补。”
感觉到刃身体的变化，丹恒扣在刃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坠入那片黑暗旋涡。他看着星和穹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刃那仿佛被抽去灵魂的痛苦神情，心中一阵刺痛。
“你们，都别说了。”丹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对着刃缓缓开口，“刃，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黑洞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目光转向那片黑暗，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但他知道，他必须拦住刃，哪怕这会让他恨自己。
“放开！我再说一遍，放开！”
刃猛地一甩手臂，风衣下的绷带被挣得发出细微的崩裂声。他赤金色的瞳孔中血丝蔓延，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它在里面！我不能……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消失！”
刃并没有再度陷入魔阴身的疯狂，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理智告诉他那是黑洞，是必死之地，可情感却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他往那个深渊里跳。就如同七百年前，他不是不知道那是禁忌，却还是愿与丹枫一同犯下那些罪，哪怕万劫不复。
丹恒被刃甩得一个踉跄，但他立刻又死死抱住刃的手臂，将他往后拽。一向清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着急与担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你清醒一点！那是黑洞！是连光都无法逃脱的虚无！”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刃的眼睛，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就算是你，跳进去，也只会瞬间被引力撕碎，连灰都不会剩下！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你是想让我们……让我，再一次失去你？！”
“丹恒，我现在很清醒。”刃赤金色的眼眸注视着远处的黑洞，眼神空洞得可怕，“它在里面，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想去把它带回来。或者……让我和体内的倏忽陪它一起……归于虚无。”
“刃，你看着我！你不能这么想！”丹恒抱着刃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他的眼眶通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冰冷的手，“你的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是要带着倏忽向丰饶复仇吗？而且还有我们……星，穹，他们都是你的家人，我……”
他的声音哽住，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乞求：“我也需要你。你说过，我们已经不一样了，我们要一起面对过去，迈向未来。你不能为了一个……一个可能，就把自己扔进去！算我求你了，刃。”
“虽然这么说很冷血，但……那只是你我基因制造出的持明卵，不值得你去送死！你冷静点！”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嘈杂的风声中炸响。
刃被丹恒的这句话钉在原地，挣扎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他缓缓侧过头，赤金色的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只是？”
刃重复着这个词，声音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像是在咀嚼什么剧毒之物。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死死抱着自己双腿的星和穹，然后又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丹恒，眼中痛苦与愤怒交织：“丹恒，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东西……在我手里动过。之前在智库里，我抱过它。我能感觉到它……在踢我。”
刃死死地攥成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蛋壳下微弱的、充满生命力的悸动。
“你告诉我，它只是一个……东西？不值得我死？”
“刃，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丹恒看见刃眼中的痛苦与愤怒，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如此苍白无力。他看着刃颤抖的拳头，听着他绝望的嘶吼，心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撕裂。
“我只是……怕失去你……”丹恒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我知道它对你……对我们有多重要，我也很难过，我也想把它找回来。但是，黑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我做不到让你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可是，此刻的刃瞳孔中仿佛要喷出火来，脑海中只有丹恒的那句“只是你我基因制造出的持明卵”。他猛地伸手抓住丹恒的衣领，将他拽得离自己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丹恒！那是你我的孩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真实，“它不是你口中的“只是”！不是什么基因制造的产物！我能感觉到它在我手里动！你每天也会用持明力量滋养它，也会期待的对它说话，你......怎么能......怎么说得出口那种话！”
丹恒被刃拽得踉跄半步，却没反抗刃的动作。他看着刃那双赤红的眼眸，那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我没说它不重要！可那是黑洞，你进去就是……”他顿了顿，眼眶泛红的对上刃的目光，“你以前求死求了几百年，现在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什么？”刃攥着丹恒衣领的手更加用力，赤金色瞳孔里翻涌着痛色，“好不容易不被魔阴身折磨？好不容易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突然落下泪来。
那泪水无声地滑落，划过他眼角的纹路，滴落在丹恒近在咫尺的鼻尖，滚烫得惊人。
“丹恒，你看着我——”刃另一只手狠狠捶向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里面住着倏忽，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不死的孽物！可那蛋……它在我掌心动的时候，我觉得我像个爹！”
“刃……”丹恒看着刃落泪的那刻，心神一震。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刃，脆弱得像个孩子，却又真实得让人心碎。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抱歉，我不该说那种话。我只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也不想失去它，可我们还能做什么？也许……也许持明族的卵有我们不知道的特性，也许它能撑过黑洞的引力，也许……它过段时间就会自己回来……”
就算丹恒嘴上这么说，他还是绝望地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神里满是空洞。
“也许？”刃赤红的瞳孔中满是血丝，指着那片漆黑的旋涡，声音嘶哑得如同利刃刮过金属，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丹恒，你跟我说‘也许’？你让它自己怎么出来？啊？你都说了，那只是个卵！一个连孵化都还没完成的持明卵！你指望它在黑洞里自己“蹦”出来？”他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悲伤而剧烈颤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会拿这种虚无缥缈的“也许”来安慰……你是真的放弃它了，对吗？”
丹恒说不出话，一片沉寂，只有车尾微弱的列车待机运转声，和那呼啸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悲凉的挽歌。
景元的虚影看着两位旧友的痛苦与争执，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刃很执着，从还是应星的时候就是，他认定的事，要是丹枫.....不，丹恒都劝不住，也就只有怀炎将军能让他动摇一分了。
星和穹还抱着刃小腿。星看着眼前两个几乎要崩溃的人，终于再次出声：“二舅，丹恒，你们……”她不敢劝，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穹也只是用尽全力抱着刃的另一条腿，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怪我……如果我不闹着要摸……”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泪水打湿了地板。
就在气氛凝滞到冰点的刹那，一道幽蓝的电子光芒在众人身后骤然亮起，伴随着一阵轻快的电子音效，银狼的通讯虚影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