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图斯的巢穴原本铺满了金币。
金币堆成小山,从洞口一直铺到熔岩池旁边,三千年来积累的宝藏足够让任何一头深渊生物嫉妒到眼珠子滴血。龙趴在上面睡觉时会无意识地用尾巴圈住最厚的那几摞,就像人类抱枕头。
现在那些金币正在被搬走。
“左边第三堆,对,那个有圣光灼痕的龙金币,单独放。”格蕾塔的声音在龙窟里回荡,高跟鞋踩在火山岩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深渊魅魔天生的魅惑嗓音被她硬生生调成了会计语速,“那是三千年前的圣战纪念币,流通价值是面值的七倍,不能和普通金币混装。”
昆图斯用尾巴卷着一把镶金算盘,蹲在角落里对着账本。算盘是昨夜墨逾白随手在账本上画的草图,龙连夜用龙息熔了一堆废铜烂铁浇筑成型,算珠是用自己换下来的旧鳞片磨的。此刻它的粗大龙爪正笨拙地拨弄算珠,每一颗都有成年人拳头大小。
“昨晚有个深渊鼠人偷了三枚金币,”昆图斯闷声道,“我追了它七条隧道,最后在硫磺港的下水道里逮住的。金币追回来了,鼠人跑了。”
墨逾白从金币堆上坐起来,身上的校服皱成一团。被动收入运行八个小时,系统余额显示-99961260金币,涨了四万八。他在金币堆里睡了一夜,后背硌出的痕迹和金币边缘的形状完美吻合。
“鼠人偷金币?”
“深渊特产,专偷龙巢的。”昆图斯把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以前我的做法是连鼠人带下水道一起烧成玻璃,但你昨晚不是说了嘛,龙息现在受你那个破系统管制,财务报表比吐息优先。”
墨逾白注意到龙说话时没抬头。昆图斯正全神贯注地对着算盘,尾巴尖无意识地在地面画圈,圈里是夜间的收入流水——哪笔被动收入几点到账、哪堆金币被鼠人翻过、追回后的金币需要做资产还原入账。龙自己做的流水账,格式参考的是昨天墨逾白写在岩壁上的表格。
忠诚度从昨晚的45爬到了52。
墨逾白从金币堆上滑下来,走到昆图斯面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从深渊祭坛顺回来的契约石包装纸,背面印着召唤法阵的说明书。
“雇佣关系确认书。”他把纸展开,上面是他凌晨睡不着时手写的内容,“从今天起,你作为龙窟破产清算组首名员工,需要完成以下KPI考核:月营业额不低于五千金币,鳞片保养费与营业额挂钩,超额部分按比例折算绩效。”
昆图斯的算盘停了。
龙把算盘往地上一放,整个龙躯轰然侧倒,三十米长的身体在火山岩地面上摊成一张龙形地毯。尾巴抽直,翅膀铺开,龙首歪向一边,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熔岩色的龙瞳翻出白眼。
装死。
姿势非常标准。
墨逾白看着地上这滩龙肉,把确认书折叠了两折。纸张发出脆响,折痕变成两道。昆图斯的尾巴尖抽了一下。
“你可以拒绝。”墨逾白把折好的纸举到龙眼前方,“我这就联系亡灵君主莫德雷德。他开的报价还在有效期——三座城加专属墓地,附带深渊劳工社保。”
昆图斯瞬间弹起来。
龙躯从“瘫尸”切换到“正坐”只用了一秒,尾巴卷起算盘护在胸前,爪子夺过确认书,另一只爪子在岩壁上抠下一块尖石当笔。签名的动作快到龙语文字连成了一串脏话模样的线条,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差点戳穿纸面。
龙息从鼻子里喷出来,把确认书边角烤焦了。昆图斯把签好的纸往墨逾白怀里一塞,重新趴下去,这次是正常的趴法——四肢屈在身下,头搁在前爪上,瞳孔里映着墨逾白的倒影,表情写满了“我签了但这不代表我服气”。
就在这时候,龙窟的入口被推开了。
魅魔格蕾塔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深渊菌菇纤维织的西装裙,袖口沾着墨水痕迹——手里捏着一叠文件。她的角是盘绕式的山羊角,用金粉描了螺纹,此刻正微微倾斜,打量着龙窟内部的景象。
“听说这里管五险一金。”格蕾塔走进来,鞋跟敲地的节奏像在打求职信的标点,“食人魔巢穴只给我交三险,年假还是无薪的。”
墨逾白转过身。格蕾塔已经把求职信递到他面前,信封上印着深渊法令纹章,拆开是三页标准格式的简历,附带一页薪资要求。纸张用的是深渊纸——硫磺熏过的菌菇纤维,摸上去粗糙但字迹清晰。
“你会什么?”
格蕾塔没说话。她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三本证书,一本接一本地摆在墨逾白面前的岩桌上。
第一本:《深渊会计准则》,认证机构是深渊裂隙商业联合会,签发日期三年前,备注栏写着“首席考核”。第二本:《召唤兽情绪管理》,发证机关是莫德雷德领地人力资源部,签发日期一年半前。第三本:《龙族鳞片抛光技术》,证书编号末尾是“实操考核满分”,发证日期三个月前,盖的是龙族总工会的章。
墨逾白拿起第三本证书,翻开封底。技术等级栏写着“精通”,细分项目列了十二种鳞片类型的打磨工艺,从深渊幼龙的乳鳞到上古龙的逆鳞都有对应的抛光方案。
“她以前是莫德雷德的财务总监,”昆图斯插嘴,龙脑袋凑过来看证书,“被欠薪三个月才跳槽的。莫德雷德那套‘分封制’你懂的,城邦给你用,收入你自己挣,出了事他不管。格蕾塔的工资就是他拖着不肯发的。”
话音刚落,一面传讯水晶在岩壁上炸响。
不是接收——是强行切入。水晶里传出亡灵君主莫德雷德的声音,音色像两块骨头在摩擦,语调却带着戏谑的轻快:“墨逾白!听说你用一头摸鱼龙搞破产清算?”
昆图斯的鳞片炸起来。
“本座出价翻倍,”莫德雷德大笑,“昆图斯卖不卖?三座城变六座,墓地面积翻倍。你那个破产清算组我看撑不过九十天,不如趁现在脱手——”
墨逾白拿起传讯水晶。
他没对着水晶说话,而是把昆图斯刚签的确认书贴近水晶表面。纸张和水晶接触的瞬间,条款第七点二条自动放大投影:
“甲方(墨逾白)拥有乙方(昆图斯·焚渊)的优先竞业权。任何第三方挖角须支付违约金:当前市场价×10倍+乙方年薪×50年。此条款适用于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深渊生物,包括但不限于亡灵君主、大恶魔、堕天使及诸神联军。”
莫德雷德的干笑声卡在半截。
传讯水晶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十秒里昆图斯做了什么——这头龙第一次把确认书拿过去,另一只爪子按在地面,喷出一股被严格控制的龙息。不是攻击,是签名。熔岩烧灼在确认书的签名栏,留下一枚完整的龙爪印,五个爪尖的弧度刚好嵌进纸张的纤维纹路。
昆图斯按完爪印抬起头,龙瞳看向传讯水晶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我有竞业协议了。”
传讯水晶裂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是信号中断。水晶表面的蓝光啪地消散,莫德雷德的通讯被昆图斯单方面切断——龙爪戳在断开符文上,力道刚好,没碰坏水晶本体。
格蕾塔看完这一切,把三本证书收起来,掏出自己带来的深渊会计师专用计算器。那是用深渊石英打磨的算盘,每颗珠子里封着一枚契约碎片,拨动时会发出金币碰撞的脆响。
“月薪三百金币,加龙窟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分红。”她报出薪资要求的速度和拨算盘的速度完全同步,“我可以今天就入职。先清点资产,再做扭亏为盈方案。”
墨逾白点了头。
格蕾塔立刻搬出清点工具。她先是丈量了龙窟的占地面积,在岩壁上画出资产类目表。然后绕着昆图斯走了三圈,用卷尺量龙鳞的尺寸,边量边记录。
“昆图斯大人,失礼了。”格蕾塔用钳子轻轻敲了敲一块龙鳞边缘,卸下半片指甲盖大小的碎鳞,放在随身携带的深渊显微镜下观察。镜头里是龙鳞的微观结构,鳞片层之间的光泽流转像熔岩河。
“一枚标准尺寸鳞片,抛光加工后市场价五百金币。”她在资产清单上写下第一项,“您全身可定期脱落鳞片约两千四百枚,剔除逆鳞等不可脱落部位,可商业化鳞片数量为一千八百枚/每换鳞季。按年换鳞两次计算,光鳞片原料的年产值就是一百八十万金币。”
昆图斯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我的鳞片值这么多?”
“这是保守估价。”格蕾塔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如果我们自行加工而非原料出售,利润可提高三到五倍。另外——”
她的计算器珠子拨得飞快。十几排契约碎片在石英管里上下翻飞,发出暴雨般的声响。
“龙口水,可燃度七级,每桶两百金币,您每天的唾液分泌量可收集约六桶。”
“龙息烤肉技术,涉及十二种深渊菌菇的炙烤工艺,口感评测尚未完成,暂不估值。”
“龙威压迫感,可出租用于深渊雇佣兵的特训项目,按小时计费。”
清单越拉越长。昆图斯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龙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一头魅魔当成可开发资产来评估,这件事本身并不愉快,但那些数字又不争气地让它心跳加速。
格蕾塔最后一笔写下“龙息熔铸技术”,卡在“龙窟财务报表格式规范化”前面,然后将整份清单递呈。墨逾白接过来,纸面还残留着计算器珠子摩擦的热度。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提示,冰冷的金属音效在脑中炸响。
“新任务:90天内扭亏为盈,完成首笔10000金币净收入。奖励——开放‘子公司’功能。当前被动收入累计:96000金币。当前余额:-99904260金币。”
昆图斯趴在地上,爪子无聊地划拉地面。岩面被勾出六道浅沟,拼起来是一行龙语文字。墨逾白低头看了一眼。
“可以搞直播。”
龙的爪子没停。
“我生前关注过一个圣光牧师,她直播烤肉月入三万。”
墨逾白把资产清单放下,看着昆图斯。龙把脑袋转向另一边,只用尾巴对着他,尾巴尖在地面点了两下,画出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又画了个金币符号。
格蕾塔还在计算器上敲打,鼻尖沁出一层细汗。她清点到昆图斯胸腔部位时突然停住了,计算器珠子啪地全落回原位,发出整齐的撞击声。
“老板,”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手指点在龙胸口的一片逆鳞位置,“昆图斯大人有一片逆鳞缺失。根据生长纹判断,脱落时间大约在三年前。”
昆图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被一个召唤师小姑娘掰走的,”龙说,声音闷进胸腔里像远处的雷,“她说要当书签用。”
三年前。图书馆。墨逾白脑中闪过彩绘玻璃窗的光影,满墙契约法阵图谱,还有一本书的扉页上夹着的暗色薄片,材质像龙鳞,光泽像熔岩凝固前的最后一秒。
他把记忆压下去,拿起笔在格蕾塔的资产清单上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