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港的栈道建在岩浆瀑布旁边。
深渊裂隙第一层唯一的贸易中立区，木头栈道悬空架设在两片断崖之间，下面是流动速度缓慢但温度足以熔化钢铁的熔岩河。栈道两侧挤满了摊位和铺面，食人魔卖深渊菌菇串，亡灵商人叫卖契约碎片，魅魔开的鉴定所门前排着长队，招牌上写“专业鉴定·童叟无欺·三族通用”。
空气中是熔岩的灼热和深渊菌菇的腐烂甜味，两种气味混合后会产生一种近似焦糖的错觉。公告栏竖在栈道最宽的拐角处，铁锈色的木板上钉满了悬赏令、佣兵招募和收购启事，最上面一层的羊皮纸还没被岩浆热气烤卷。
墨逾白穿过栈道时，深渊生物自动让出一条路。倒不是因为敬畏——他身上校服洗得发白，左肩的契约印记被布料遮住大半，看着就是个落魄的人类学生。让路是因为跟在他后面的那个男人。
昆图斯的人形化身高一米八五，黑发红瞳，皮肤有种被岩浆照亮的暗红色光泽，鳞甲化成黑色长风衣披在肩上，走路时衣摆会在地面拖出火星。深渊魔龙化人后的威压虽然收敛了九成，剩下那一成已经足够让食人魔摊主缩回爪子。
格蕾塔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采购清单。今天的主要任务是买建材，龙窟加固需要五百金币的钢筋，孵化室改造要一千二百金币的恒温符文，员工食堂规划里还需要一套八百金币的菌菇培育箱。她把单价和总价都算好，小数点后两位精确到铜币。
“实际可支配资金三千四百二十金币，”格蕾塔边走边念，“含昆图斯大人鳞片预售款未结算部分三千金币。不能超支。”
昆图斯伸手从格蕾塔手里抽走清单，翻到背面，用指甲画了几笔。人形状态下的指甲边缘还带着龙鳞的纹路，画在纸上是碳化的焦痕。他画的是自己趴在金币堆上睡觉的简笔画，龙形版本的，脑袋歪在金币山上，尾巴圈着最大的一堆。
配文四个字：“急需加班费。”
墨逾白扫了一眼画，把清单拿回来折成方块塞进口袋。折痕一道。
公告栏在他们经过时刷新了。
这是魔法公告栏，深渊裂隙的每一层都有一个，信息由佣兵公会实时更新。刷新的方式是旧公告自燃，新公告从灰烬里长出来，羊皮纸边缘通常会带着火花。此刻所有人都在看向那面公告栏，因为新公告的金色镶边意味着——人类世界的消息。
梵克公国召唤使团将于三日后抵达深渊裂隙。
公告内容很简短，但每个字都被镀上了圣光系的金色镀层：“诸神预选赛深渊赛区即将在裂隙第九层举行。本次赛程新增特殊奖励：优胜者可从禁忌魔龙·萨麦尔与天使之羽中二选一。梵克公国将派遣使团进行预赛资格确认。”
使团名单写在公告底部：首席代表杰拉德·光誓，等级17。副使艾琳·血月，等级15。
昆图斯看到萨麦尔三个字时，人形的鳞甲应激反应从肩膀炸开。黑色风衣的下摆自动硬化成鳞片状态，边缘翘起一片片三角形的龙鳞，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
“那头龙是我前同事。”
墨逾白把目光从公告栏上移开，看向昆图斯。龙的人形姿态没变，但瞳孔已经从人类的圆形收缩成竖缝，虹膜的红色变得浓烈，像被搅动的熔岩。
“三千年前我们一起被塞进深渊第十层的祭坛，”昆图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两个人能听见，“萨麦尔比我早来六百年，负责带新龙熟悉契约流程。后来它咬死了上任主人，被重新封印进第九层。原因是‘过度加班’。”
格蕾塔已经在飞速计算：“老板，萨麦尔的已知数据：等级89，龙息覆盖面积是昆图斯大人的一点四倍，鳞片厚度多两层。如果拿下萨麦尔，龙窟产能理论上可以翻一点八倍。”
她的计算器珠子拨出一串脆响，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前提是我们得在三日后参加预选赛，击败杰拉德和艾琳的组合。一个是十七级圣光骑士，一个是十五级血月法师，我们在战力评估上——”
“墨逾白！”
杰拉德的声音从栈道另一头传来，打断了格蕾塔的计算。
梵克公国使团还没正式抵达，杰拉德已经先到了硫磺港。他穿着全套圣光铠甲，胸口的护心镜铭刻着净化法阵，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烧出浅金色的光斑。深渊栈道的木头被他踩得冒烟，摊位上的深渊菌菇在他经过时自动蔫掉，食人魔摊主捂着鼻子往后退。
杰拉德身后跟着六个随从，都穿着镀银的侍从铠甲，腰间配着圣光系短剑。人群自动分开的幅度比墨逾白经过时大得多，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圣光在深渊环境里实在烫眼。
“梵克公国已将你列为‘邪恶化身’。”杰拉德当众宣布，声音大到整个硫磺港都能听见，“任何提供龙窟情报者，赏三千金币。任何协助逮捕墨逾白者，赏五万金币外加梵克圣殿赐福。”
话音刚落，围观深渊生物的眼神开始发亮。
三千金币在深渊裂隙不是小数目。食人魔一辈子卖菌菇都赚不到这个数字，亡灵商人开始互相嘀咕，几个佣兵模样的深渊矮人已经从背上解下了斧头。
墨逾白把采购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对折两次，折成三角形。折痕变成三道。
“杰拉德，”他朗声道，声音在栈道上传出去很远，“你的情报费我出双倍。”
杰拉德愣了一下。
“帮我查查是谁贪污了你家骑士团抚恤金。”墨逾白把三角形的清单夹在指尖，像夹着一张欠条，“我昨天在契约系统看到他的债务链快爆了。受害方名字是杰拉德家族旁支，金额——你确定要我在大庭广众下念出来？”
周围的深渊佣兵开始哄笑。笑声起于亡灵商人的摊位，迅速传染到整个栈道。食人魔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深渊矮人把斧头重新背回背上。他们在深渊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债务链”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杰拉德的面色在圣光铠甲里铁青。铠甲胸口的净化符文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不是他主动压制，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魔力。他的目光越过墨逾白，落在昆图斯身上。
昆图斯的人形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右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指尖在口袋内侧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契约符文。那个符文是今早墨逾白在确认书上看到的同款——竞业协议配套的威慑标记，任何对契约持有人发动的主动攻击都会先被标记，再被系统判定为“恶意竞争行为”。
圣光不是被压制了。是被记账了。
人群外围，一道身影始终站在最边缘的位置。艾琳·血月穿着血月法师的深红长袍，袖口滚着黑边，不像杰拉德那样光芒四射。她手里拿着一本破损的《深渊契约法注释》，书脊用胶布粘过，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
她没有看杰拉德，也没有看昆图斯。她看着墨逾白。
墨逾白撕碎杰拉德的讨伐檄文——那张羊皮纸原本被杰拉德举在手上，圣光加持下正在燃烧，墨逾白直接伸手进去把纸抽出来撕了。碎纸在空中飞散，沾到他的血——左手掌心的伤口还没拆绷带——立刻转化为深渊契约系统的通知光幕。
光幕在硫磺港上空展开，大到所有生物都能看见。
“检测到针对宿主墨逾白的恶意竞争行为。触发反制条款——公示杰拉德·光誓的关联负债表：家族垄断契约经营亏损合十五万金币。债主：联合商业协会深渊分会。”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深渊矮人们爆发出今天最大的一波哄笑。佣兵公会深渊分会长最恨的就是人类那边的垄断契约——梵克公国仗着圣光系优势垄断了半数以上的召唤契约，深渊佣兵接不到单，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杰拉德退走时，圣光铠甲上的光泽已经暗到像生锈的铜器。他的随从们跟在后面，剑都没拔。不是不敢，是在深渊裂隙对契约系统的反制条款动手，后果是被系统永久拉黑——亡灵君主莫德雷德当年就被拉黑过一次，花了八十年才重新注册上。
艾琳没有跟着杰拉德离开。她站在人群散去后空出来的栈道中央，翻开手中那本《深渊契约法注释》的扉页。阳光从岩浆瀑布上方的一线天砸下来，照在泛黄的书页上。
墨逾白看见了她翻开的页面。扉页上有一行笔迹，写在墨逾白三年前手写的“第九十二条存在逻辑漏洞”下面，墨水是新的，应该是最近添上去的：
“明天太阳升起前，我会证明你给我看过的东西。”
艾琳合上书，转身走进人群。深红长袍的下摆扫过栈道木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回龙窟的路上，昆图斯走得很慢。人形状态下的脚步比来时长了一倍，黑风衣的下摆不再拖出火星，而是安静地垂在脚踝旁边。
“那个拿书的女人，”他闷声道，“三年前在学院图书馆——”
“我知道。”墨逾白打断了他。
这句话很轻，轻到被熔岩瀑布的轰鸣吞掉了大半。但昆图斯听到了。他的红瞳侧过来看向墨逾白的侧脸，人形状态下的眉骨还保留着龙角根部的一点凸起，此刻微微皱着。
格蕾塔走在两人前面，已经把所有采购清单重新计算了一遍。走到龙窟洞口时，她停下来，转身面向墨逾白，计算器最后一颗珠子停在了“战力对比”那一栏。
“老板，如果我们参加预选赛拿下萨麦尔，九十天扭亏为盈任务的完成概率从百分之三十七升至百分之八十二。但对手是十七级加十五级的组合，我们必须做好成本核算。”
她递上新的分析表。纸张第一行写着萨麦尔的预估产能贡献，第二行写着参赛报名费五百金币，第三行写着风险对冲方案——如果输了，昆图斯的鳞片预售款会被套牢，龙窟现金流将彻底断裂。
墨逾白看完，把分析表折起来，折痕四道。然后他抬起右手，指节弯曲，叩在昆图斯人形化的龙角上。一下，两下，三下。
“老阿，你的加班申请我批了。”
昆图斯的瞳孔从竖线收缩成点，又慢慢扩散回椭圆。他把人形龙角往墨逾白手心里顶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刚好能感觉得到，然后就转身走进龙窟，黑色风衣在洞口卷起一小股带着火星的风。
格蕾塔跟在后面，嘴里念念有词，计算器珠子拨成一串连续的脆响。她在算萨麦尔加入后的龙窟规模——两头灭世魔龙的龙息产量、鳞片出货量、龙威出租的打包折扣价。
墨逾白站在龙窟洞口，手里还捏着那片三角形的采购清单。岩浆瀑布的光照在纸背面，透出昆图斯画的涂鸦——
那头趴在金币堆上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