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龙窟财务室亮着惨绿色的荧光苔藓。
岩壁上投射出一面光幕,画面来自一只趴在赫尔曼办公室天花板角落的情报虫。虫体只有指甲盖大小,深渊契约系统附带的基础侦查单元,今天下午墨逾白在契约系统里翻到这项功能时,发现激活费是零——系统说“首月免费,续费按使用时长从被动收入中扣除”。
光幕的清晰度不高,但足够看清赫尔曼的办公桌。帝国魔法学院院长办公室位于主塔顶层,四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桌面刻着召唤法阵的测试回路。此刻赫尔曼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档案。
档案封面印着四个红字:“绝密·已销毁”。
画面放大。赫尔曼翻开档案,第一页是墨逾白三年前的毕业考核记录。表格栏逐一列出:召唤理论成绩S级,实践课魔力共鸣值为零,天赋评定“待定”。最下面一栏的批注栏写着两行赫尔曼的手书:
“该生在场修改召唤法阵基础符文,涉及深渊第十层坐标。评议会决议:封存全部考核记录,天赋评定改为F级。”
“这孩子在学院保护不了。”
墨逾白看着光幕,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肩的契约印记上。印记此刻微微发烫,不是系统在运转,是某种残留的本能反应。
昆图斯趴在财务室另一侧,腹部贴地,尾巴圈着格蕾塔今天分拣的龙鳞快递订单。订单堆成三摞,每摞都有昆图斯半条尾巴高,收件地址从深渊裂隙第二层排到第七层,备注栏统一写着“请在发货前抛光”。龙用爪尖翻看最上面几张,嘴里嘟囔着客户名字:“这个深渊矮人订了六片做护甲……这个魅魔只订一片还要指定颜色,要求鳞片纹路偏紫……”
格蕾塔坐在唯一的写字桌前,面前是三台同时运转的计算器。左边那台算龙鳞成本,中间那台算直播方案的投入产出比,右边那台在帮她计算莫德雷德欠她的三个月薪资利息,按深渊商业联合会的法定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滚动。
画面里赫尔曼从保险柜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文件封面已经被烧过,边角全是焦痕,但中间的内容保存完好。那是一本笔记,封面是帝国魔法学院统一配发的标准笔记本款式,墨逾白记得那个蓝色。
他的笔迹。三年前的笔迹。
赫尔曼翻到第九十二页。
画面清晰到可以辨认每一个字。笔记第九十二页的最上方,是墨逾白用黑色墨水写下的一句话:“所有召唤法阵的本质是单向掠夺契约。若将符文顺序逆转,可触发‘反向判定’——这解释了为何诸神禁止召唤师阅读深渊第十层文献。”
这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测试环境:图书馆契约学区禁书区第三排第七册。测试结果:法阵反转成立。代价:被观看。注:我不确定是什么在看我。”
赫尔曼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然后院长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页边空白处有他刚才写下的批注,墨迹还是新的:“这孩子看到了问题的核心。但学院保护不了他。三年前保护不了,三年后更保护不了。”
昆图斯突然抬起头。龙首转向财务室的北墙——那里是深渊裂隙第十层的方向,隔着九层裂隙和不可计量的岩浆与岩石。龙瞳收缩,鳞片从脖颈炸开到尾巴尖。
“那个位置。”昆图斯的声音把财务室的荧光苔藓震得闪烁,“深渊第十层——就是我三千年前被塞进祭坛的地方。”
墨逾白没有回头。他看着光幕上赫尔曼把笔记重新锁进保险柜的动作,看着院长起身离开办公室,看着情报虫的画面自动切断——免费试用时长到了。
财务室陷入短暂的安静。格蕾塔的计算器还在响,但节奏变慢了。魅魔的手指悬在算盘珠子上方,没落下去。
“三年前,”墨逾白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条目,“我在图书馆契约学区有一个固定座位。”
午后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上古契约漏洞案例》的页面上投下蓝色和金色的光斑。帝国魔法学院图书馆契约学区是整栋建筑最安静的角落,满墙的召唤法阵图谱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每张图谱都用圣光系保护咒封着,翻阅需要导师签字。
墨逾白没有导师签字。他每次都趁管理员换班时溜进去,坐靠窗最角落的那个位置,把需要签字的书塞进校服里带进去。那个座位正对着契约学区的禁书区入口,只要侧过身就能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看到禁书区的书架编号。
他每天都能在那个座位上捡到一本书。
不是遗失——是有人故意放的。书总是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禁书区的某排某册编号,字迹用左手写,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墨逾白按纸条上的编号在禁书区找到对应的书,发现每一本都是被圣光教会列为禁书的深渊契约法文献。
其中包括那套深渊第十层文献。全套十二册,正规借阅费每册五个金币,但禁书区里那套封底盖着“禁止流通”的红章。墨逾白在第九十二页发现了那个逻辑漏洞——不是文字游戏,是召唤法阵最底层的符文排列存在一条从未被公开的反向通道。
他在那页夹了一片书签。
书签是一片暗色的薄片,材质像龙鳞,边缘有被掰断的痕迹,对着光看会透出熔岩凝固前的橘红色。是他从禁书区出来时在座位上捡到的,和当天的纸条放在一起。
“那个座位不止我一个人用,”墨逾白说,“每天时间错开,她从不在我在的时候来,我也不会在她留纸条的时候去。三年,没说过一句话。”
昆图斯的尾巴停在地上。龙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财务室的荧光苔藓不再闪烁。
“但我知道她的书里夹着什么。”墨逾白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距离,“一本圣光祷文伪装的速记本。翻开封面之后的内容全部是用深渊语法写的,字体和禁书区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她研究的是如何让召唤师在契约签订后不被召唤兽吞噬——和我在研究的正好相反。”
他研究的是如何让召唤兽在签订后被人类掠夺。两个人研究的是同一条符文通道的两个方向。
那天墨逾白遗落在座位上的书是《深渊契约法注释》。第九十二条的页边有他用铅笔写的批注:“该条存在逻辑漏洞,立法者可能故意留了后门。”他没来得及擦掉那段话,因为管理员提前回来了。他把书塞进禁书区入口的还书堆里,混在其他禁书中还回去。
第二天再去时,书已经被人拿走。拿走的是谁不必说。
画面切回此刻的财务室。岩壁上情报虫的画面早已熄灭,只剩下荧光苔藓惨绿色的冷光。昆图斯趴在地上,用爪子在地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图案——是一片龙鳞的形状,左下角缺了一块。
“我丢的那片逆鳞,”龙说,“就是被一个召唤师小姑娘掰走的。三年前,在深渊第十层的入口。”
墨逾白的右手停在空中,指尖还维持着刚才比画书签厚度的姿势。那片夹在《深渊契约法注释》第九十二页的暗色薄片——材质像龙鳞,边缘有掰断的痕迹。
他的记忆里,那片书签从哪天开始不再出现在座位上了?退学那天。
格蕾塔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三台机器同时停止运转,算盘珠子全部归零,发出整齐的咔嗒声。
“老板,”她说,“你的情报虫免费试用期过了。系统刚才弹了条消息,续费的话每个月三百金币。”
墨逾白把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在硫磺港折叠的采购清单。纸已经折成三角形,他展开,摊平,重新沿着对角线对折,这次折痕变成五道。
“不续,”他说,“明天直接去第九层。”
昆图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去第九层意味着要和萨麦尔面对面。那头龙不好说话,三千年前它咬死上任主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怎么咬死的?”
“从脚开始。细嚼慢咽,花了六个钟头。”昆图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原因是主人让它连续加班三十年没给一天假。三十年,一天都没有。萨麦尔最后一次提交请假申请时,主人当着它的面把申请表烧了,说‘召唤兽没有休假权’。当天晚上主人就死了。”
格蕾塔的笔停住了。她正在填参赛报名表,表格第三栏是“召唤兽名称”,她已经写下了“昆图斯·焚渊”,正在犹豫要不要在括号里备注“龙窟破产清算组员工”。听了昆图斯的话,她把报名表翻到背面,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
标题:《萨麦尔入职风险评估报告》。
“风险点一,”她边写边念,“曾有杀害雇主的记录。风险等级:最高。”
“风险点二,与我司现有员工昆图斯存在前同事关系,可能在龙窟内部形成小团体。”
“风险点三,”她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墨逾白,“萨麦尔三千年前的离职协议可能还在仲裁期。如果莫德雷德或者其他势力在仲裁法院有内线,他们会用这点卡我们。”
墨逾白拿过格蕾塔起草的报告,在上面加了第四条。
“风险点四:萨麦尔对‘加班’的定义阈值。需要与现有员工昆图斯确认。”他把报告递回给格蕾塔,“去查一下三千年前的深渊召唤兽劳动法。看加班时间有没有法定上限。”
昆图斯在旁发出一声闷笑,龙嘴咧开的弧度拉到了眼角,露出两排比人类手臂还粗的臼齿。笑着笑着,笑容渐渐收敛,龙瞳里映出财务室惨绿色的光。
“第九层不止萨麦尔一头禁忌魔龙,”它说,“那里是深渊前员工养老院。所有被契约坑过的魔龙最后都被封印在那儿。我的离职协议可能也还在仲裁期。”
龙用尾巴尖扫了一下地面,那些龙鳞快递订单被扫得哗啦响。
“也就是说,你明天去第九层,可能会遇到不止一个前同事。”
墨逾白坐在昆图斯的尾巴旁边,把折叠了五次的采购清单展开。纸已经快折烂了,折痕密集得让正面的涂鸦几乎看不清。昆图斯画的自己趴在金币堆上睡觉的简笔画,现在多了五道折痕穿过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那就都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