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裂隙第九层的入口不在任何一张官方地图上。
墨逾白站在第七层通往第八层的货运升降梯里，格蕾塔在旁边翻着一本刚从硫磺港黑市买来的手绘地图，地图纸张还在往下滴深渊菌菇的黏液。昆图斯恢复了人形站在最后面，黑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暗红色的眼睛。
“正常路线是从第八层的佣兵栈道绕到第九层东侧，大约一天半路程，”格蕾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但这条线要经过三个佣兵检查站，其中有梵克公国控制的站点。以我们现在的身份……”
“直接进。”墨逾白说。
货运升降梯轰隆隆地下降，齿轮咬合声在井道里回荡。电梯厢是深渊矮人用废旧的龙鳞边角料焊的，厢壁上还残留着没有打磨干净的鳞片纹路。墨逾白靠在厢壁上，左手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伤口结痂后的紧绷感隔着绷带传过来。
升降梯经过第八层时没停，继续往下。格蕾塔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深度表。表盘指针已经在“未标注区域”的红色范围里颤抖，每一次升降梯震动都会往更深处跳一格。
“第九层没有官方入口。”格蕾塔把地图翻到背面，背面画着另一条路线，墨水是暗红色的，“黑市版地图标注了一条废弃的祭坛通道，从第八层最底部的旧契约法院直接割开空间进去。但通道入口被‘深渊职场仲裁庭’锁了。那道封印需要——‘已签订契约的深渊召唤兽主动申请开启’。”
格蕾塔念完最后一句，眼神往昆图斯身上飘了一下。
昆图斯把风衣领子拉得更高，遮住了眼睛。
升降梯停在了第八层最深处。门打开后露出一条废弃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深渊契约法院旧址的审判庭，门楣上的符文已经灭了至少两千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硫磺灰的味道，地面铺的火山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每一步都能在倒影里看见头顶岩壁上倒挂的荧光苔藓。
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门高十米，宽五米，门框上刻着一行深渊高等语：“深渊职场仲裁庭·第九封印”。
铁门上没有任何锁孔。昆图斯走到门前，人形化的右手按在门板上，掌心接触铁面的瞬间，门框上的深渊符文全部亮起来。一行发光的文字从符文中弹出，浮在空中，字体是深渊契约标准格式：
“开启者需回答：你的加班时长。”
昆图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千二百一十七年六个月零四天，”他念出答案时声音像在念讣告，“含无薪待命时间六千四百三十五年十一个月。”
铁门开了。
门后的通道不是走廊，而是一片被强行撕开的空间裂缝。裂缝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到稳定的深渊第七层空间纹理和被撕裂的第九层空间纹理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布一样绞在一起。空间裂缝后传来的声音先于画面涌出来——深渊生物讲价还价的声音、撕裂声、某种巨大生物趴在滚烫沙地上的粗重喘息声。
墨逾白穿过空间裂缝，踩上了第九层的地面。
焦黑色沙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地面是冷却的岩浆和火山灰混合成的砂砾，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到脚踝。天空是深渊岩层的顶部，离地面不到一百米高，挂着人造太阳——一颗被符文锁链拴在半空的巨大熔岩石，发光但不发热，照得整片沙漠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冷金色。空气干燥到呼吸时喉咙会痛，混杂着砂砾和旧纸的气息。
沙漠里不是空的。
深渊前员工养老院——这个名字起得一点没错。一头浑身翠绿的老年深渊龙正趴在沙丘上晒太阳，龙鳞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老化皮肤，翅膀骨骼变了形，折叠时一边高一边低。龙嘴里叼着一根骨质烟斗，烟斗里烧的不是烟草，是某种深渊菌菇，烟雾是淡紫色的。
再往前走几百米，另一头体型小得多的深渊龙被封印在一块巨大的琥珀色晶体里。龙闭着眼，姿势还维持在三千年前的战斗状态，爪子前伸，嘴张开，獠牙完好无损。晶体表面有人用新的红漆刷了一行字：“已解约，待重新分配”。
公告板插在沙漠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这是诸神预选赛的官方公告板，材质是圣光系的白石，和周围焦黑的环境格格不入。公告板旁边支着十几个帐篷，是来参赛的队伍搭建的临时营地。帐篷有梵克公国的圣光帐篷，有佣兵公会的深渊矮人帐篷，还有几顶食人魔用深渊菌菇皮缝的帐篷。
墨逾白走近公告板时，大多数参赛队伍都在做自己的事。一群深渊矮人正在调试一台巨大的弩炮，弩箭上刻着契约封印符文；两个食人魔在分食一串烤深渊菌菇；角落里有两个披着斗篷的人类在低声交谈，斗篷上的魔力波动显示出不低的等级。
公告板上贴满了队伍名单。墨逾白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最后停在最新张贴的那张参赛公告上。
纸张是用圣光系魔力直接烙在白石板上的，字迹还在往石面深处渗透。公告内容简短：
“诸神预选赛第九赛区参赛报名截止时间：今日正午。”
墨逾白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人造太阳挂在锁链正中间，按照深渊标准计时，大约是上午九点。
“报名表还没交。”格蕾塔从包里掏出昨晚填好的文件。表格正面是参赛信息，背面是她手写的《萨麦尔入职风险评估报告》。她来来回回翻了两面，然后把表格递向墨逾白。
交表前，公告板附近的光线暗了一瞬。
不是人造太阳出了故障——是一头龙飞过了太阳和地面的中间线。龙影投射在焦黑沙漠上，面积大到可以覆盖半个公告板区域。墨逾白抬起头，看见了一头体型比昆图斯大两圈的深渊魔龙正从空中降落。
鳞片是深紫色，边缘泛黑，像凝固的血。双翼展开时遮天蔽日，翼膜上有几道陈年的撕裂伤，伤疤被拉伸到透明。龙首上只有一只角，另一只角齐根断裂，断口平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掉的。
禁忌魔龙·萨麦尔。
这头龙降落在公告板旁边的空地上，落地时激起一圈沙尘。它没看任何人，低头走到公告板前的登记台——一个由深渊矮人公会临时搭建的木头台子——把一张纸叼到台面上。纸是深渊契约标准格式，标题是《诸神预选赛·奖励提供方确认书》。萨麦尔用爪子把纸推给深渊矮人登记员，然后在奖励栏里按了爪印。
动作全程没有多余的声音，熟练得像在走流水线。
“老萨。”昆图斯的声音在墨逾白身后响起。人形化的深渊魔龙第一次主动走到前面，站在了焦黑沙漠和萨麦尔之间。
萨麦尔转过头。两只深渊魔龙隔着一片公告板所在的空地互相看着。萨麦尔的独角和昆图斯的两只弯角在冷金色的人造阳光下投出不同形状的影子。
“被你契约那个人类还活着？”萨麦尔开口，声音比昆图斯沙哑两个度，每吐出一个字都有砂纸摩擦的质感，“我听说了祭坛的事。反向契约。你被一个F级废物搞定了。”
昆图斯把风衣领子拉下来。鳞甲化成的衣领整齐地对折到锁骨位置，露出完整的脖子和下巴。他走了两步，和萨麦尔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十米。
“你的加班记录怎么样？”
萨麦尔的龙瞳收缩了，竖线变成细针。断角处的截面在冷金色光线下反射出一圈幽光。
“我咬死上任主人之后，三千年来没人敢契约我。”萨麦尔把骨质烟斗从嘴角换到另一边，“诸神预选赛把我当奖品，赢家可以强制签约。但无论是谁赢，我都不会让他活过第五年。”
“如果赢你的人能给你五险一金呢？”
萨麦尔静了半秒。龙首微微侧过来，一只眼睛正对昆图斯，另一只眼睛还在看登记台。
“什么意思？”
格蕾塔反应最快。她从墨逾白手里抽出参赛表格，走到萨麦尔面前，把表格背面翻过来——那份《萨麦尔入职风险评估报告》的第四行字在紫龙的瞳孔里放大：
“龙窟破产清算组员工福利：基础月薪三千金币，龙息收入百分之五分红，周末双休，加班需提交《自愿加班申请书》并由雇主和雇员双方签字。注：依据深渊职场仲裁庭第两千一百三十四条判例，强制加班将触发反向契约惩罚。”
萨麦尔把骨质烟斗从嘴里拿了下来。
“月薪多少？”
“三千金币。”格蕾塔已经掏出了计算器，“比昆图斯大人的起薪高百分之二十，考虑到您的资历和等级，我们可以进一步协商。另外我们可以支付您的离职协议违约金——如果那份协议还在仲裁期的话。”
萨麦尔的断角微微上扬，龙瞳里的竖线从细针变成了细缝。它没说话，但尾巴尖在沙漠上划了一笔——是数字。
格蕾塔低头看了一眼：“入职签约奖金两千？没问题。”
杰拉德的声音从营地另一头传来，打断了这笔临时谈判。
“萨麦尔！”圣光骑士带着一群随从快步走来，铠甲上的净化符文亮到令人不适的程度，“梵克公国的契约条款你已经收到了。别听这群深渊破产犯的鬼话。圣光系的薪资是月薪五千加圣殿骑士团编制——”
梅菲斯托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天空坠下来。
没有传送门，没有空间裂缝——那头被封印在琥珀晶体里的小型魔龙突然睁开了眼睛。琥珀裂开，龙从里面跨出来，抖掉满身的晶体碎屑，像从水里上岸。
这只龙体型只有昆图斯的一半，通体漆黑，翼膜上布满了发光的蓝色符文，像活体契约书。它飞到公告板上方，倒挂在圣光公告板的边缘，脑袋朝下，眼睛却直直盯着杰拉德。
“梵克公国的契约。”梅菲斯托重复了一遍杰拉德的话，声音清脆，完全不像三千岁的龙，倒像个打小报告的文员，“我帮你们翻译一下——试用期三个月无薪，转正后月薪两千，但转正考核由雇主单方面打分。实际工作内容包括替圣光骑士团挡敌人的攻击。周末双休为‘待命状态’，随叫随到不算加班因为圣光永不休息。”
杰拉德的脸色瞬间变白。
“梅菲斯托！你不是还被封印——”
“封印三千年的仲裁,”梅菲斯托从公告板上跳下来，翅膀一振，悬停在所有参赛队伍头顶，“今天到期。按照深渊职场仲裁庭的规定，我解除封印后的第一件事是——”
黑色小龙从翅膀里掏出一张卷轴。卷轴的长度是龙身体的两倍，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印着红色的深渊契约法条。龙把卷轴往沙漠上一甩，卷轴滚出五十米长，露出最末尾的仲裁庭公章——一只深渊龙爪印，三千年没褪色的岩浆红。
墨逾白认出那枚爪印的纹路。
“深渊职场仲裁庭最高仲裁官·梅菲斯托·烬翼，”格蕾塔念出卷轴抬头的职称，声音在念到“最高”时颤了一下，“三千年任期，今天复职。”
昆图斯凑到墨逾白耳边，压低的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震动：“梅菲斯托不是前员工。它是仲裁庭本身。三千年前它亲手封印了自己，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激活反向契约的人类。它在等——”
梅菲斯托的目光从杰拉德身上移开，扫过墨逾白左肩的契约印记。
“你就是那个报反向负债表的人类。”黑色小龙把卷轴收起来，动作利落得像银行柜员卷账本，“好。预选赛报名截止前，我要看一场逆向竞标。”
杰拉德没听懂：“什么逆向——”
“悬赏对象是萨麦尔。”梅菲斯托飞回公告板顶部，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姿势像一只栖息的石像鬼，“但规则是反的——出价最低者获得契约权。雇主不许发布薪资承诺。由萨麦尔根据各队提供的职位说明和真实的财务报表，自己挑。”
焦黑沙漠上的所有参赛队伍都静了。
深渊矮人低头看自己镶在铠甲上的金币，食人魔面面相觑，两个披斗篷的人类第一次掀开兜帽——两张陌生的面孔，目光死死盯着公告板。
杰拉德的嘴角在抽搐：“梵克公国可以提供——”
“梵克公国上一个召唤岗位的龙，九百年前主动申请解约。”梅菲斯托没有翻卷轴，数字张嘴就来，“原因是实际工作内容与招聘启事严重不符。仲裁庭判梵克败诉，赔款至今未付，加上利息总计——”黑色小龙翅膀上的符文闪烁了一下，“一百七十万金币。”
杰拉德把后面的报价咽了回去。
萨麦尔一直在旁边听着。紫龙把骨质烟斗叼回嘴里，喷出一口紫色的烟雾，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墨逾白。
“我想看你们的详细条款。”
墨逾白把格蕾塔连夜起草的《龙窟破产清算组员工手册》展开。纸张有六页，每一页都写了正反两面。他翻到显示月薪的那一页，上面写的不是“三千金币”，而是“基础月薪补贴二百金币，住宿由龙窟免费提供，餐饮补贴一百，龙息绩效工资按实际产量计算，五险一金全额缴付。”末尾一行是昆图斯的爪印——昨晚按的，爪印新鲜得还冒着熔岩的硫磺味。
萨麦尔盯着那个爪印，烟斗里的紫色烟雾直直上升。
“劳保基金由第三方代管，”梅菲斯托的声音从公告板上方飘下来，“鉴于仲裁庭今日复职，我可以提供托管账户。”
黑色小龙从公告板上飞下来，悬停在墨逾白和萨麦尔之间的中点，左翼摊开递向墨逾白，右翼摊开指向萨麦尔。这个姿势持续了整整五秒，然后梅菲斯托笑了——龙嘴咧开，露出满口被菌菇烟雾熏成淡紫色的尖牙。
“成交。”
格蕾塔当场从背包里掏出一摞合同文件，左右开弓同时填两边的信息。萨麦尔的基本信息、职级评定、试用期约定、竞业限制条款——每一项都针对禁忌魔龙的特性做了微调。所有条款加起来，总成本只比昆图斯签约时高了不到五百金币。
杰拉德在整个过程里一步都没挪。圣光铠甲里的身体僵直，净化符文的光芒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的副使艾琳站在圣光帐篷边缘，手里仍然抱着那本破损的《深渊契约法注释》。她的目光和墨逾白的撞在一起，很短，短到没人注意，然后她垂下眼帘，把书又翻了一页。
昆图斯蹲在萨麦尔旁边，尾巴在沙地上画了两个并列的圆圈，代表两头龙蹲在一起晒太阳。
“我说过的，”昆图斯低声用龙语说，“先报价再谈感情。”
萨麦尔把骨质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往昆图斯尾巴画的两个圈中间放了一块小石头。石头是普通的火山砾石，黑色，长方形。
“等他活过五年再说。”
梅菲斯托收起仲裁卷轴，飞到墨逾白左肩位置，用翅膀尖戳了戳那个天平印记。黑色的薄翼接触皮肤的瞬间，印记左侧的金币符号跳动了一下，自动转化为预算单上的金额，符文流入仲裁庭的管理后台。
“你的被动收入现在是多少？”
“每分钟一百金币。”墨逾白收回肩膀，梅菲斯托触到的皮肤上残留一排契约纹路。
“太慢。”梅菲斯托把卷轴最后一段卷紧，爪子抚平卷轴的封皮，封皮上浮现一行新加的仲裁庭备忘——“今接收龙窟破产清算组新增契约申请两件：萨麦尔·焚渊、梅菲斯托·烬翼。待核准后纳入破产财产重组方案。”
墨逾白盯着最后一行字：“我没说雇你。”
“你也没说不雇。”梅菲斯托把自己卷在公告板的木架旁边，拿公告当被褥，闭上眼睛，像一只倒挂的蝙蝠，“我等了三千年就为了看一个人怎么把深渊契约系统做成盈利模式。仲裁庭的工资再说，先试用一阵，管饭就行。”
远处，焦黑沙漠的地平线上，又一道龙影从沙丘后缓缓升起。那头龙的鳞色是铁灰，在冷金色阳光下显出冷峻的金属质泽，体型不比萨麦尔小，龙角折断三根，龙瞳是苍白的死灰，此刻正锁定向墨逾白所在的位置。
深渊前员工养老院。员工数量，远比预想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