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栩以为那个摄影师会知难而退。
她错了。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库房复查那枚铜铃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一脸“我知道你不欢迎我但我还是来了”的表情。
“你怎么进来的?”姜栩皱眉。
“老周让我进来补拍。”他晃了晃手里的访客卡,“上次拍的几张铜铃特写景深不够,重拍。”
姜栩看了他一眼。老周不会为“景深不够”这种事放人进库房。这个人说了谎,但老周信了。说明他很会说话,或者很有说服力——战地记者嘛,能在战区活下来的人,嘴皮子和胆子都不会差。
“你在查什么?”她直接问。
陈渡也不绕弯子:“那枚铜铃。你昨天在档案室看的东西,和铜铃有关。你的表情藏不住事。”
姜栩差点笑出来。说她藏不住事?她藏了二十八年的事,从没被人看穿过。
但她没反驳。她把目光移回铜铃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她不该做的事。
她摘下右手手套,用裸手拿起了铜铃。
她想知道,上次那个贴在她耳边的哭声,是不是还会出现。
会。
这次更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女人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是凉的,没有温度。哭声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顺着神经一路扎到大脑深处。
姜栩的瞳孔骤然缩紧,手指开始发抖。但她没松手,她咬着牙,听。
那女人的哭声里,开始出现音节。模糊的、像在水底发出的声音:
“别……别听……它会……进来……”
“它会进来。”什么会进来?
“姜栩?”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那手很稳,力道不大,但把她从那个声音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陈渡站在她面前,左手按着她的手腕,右手已经举起了相机。
“你拍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的脸。”陈渡把相机屏幕转给她看。
照片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发红,但没有泪。最诡异的是,她身后,铜铃上方的空气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波纹了,是人形。半透明的,像一团雾气被某种力量捏成了一个大概的人的形状。
“这不是镜头问题。”陈渡说。
姜栩盯着那张照片,慢慢把手从铜铃上移开。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把铜铃放回拍摄台,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把照片删了,当没来过。”
陈渡把相机放下,看着她。
“我的工作是记录文物。如果这个文物有问题,我的记录就是证据。删了照片,证据就没了。”
“证据?”姜栩看着他,“你要证明什么?证明有不存在的东西存在?”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坎达地区拍过一间被炸毁的老学堂。”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废墟里有一面墙,墙上的壁画被弹片划花了,但划花的纹路拼出来是一张脸——那张脸是我三个月前拍过的一个死去的孩子。”
他顿了顿。
“不存在的东西,有时候也会留下存在的痕迹。我的相机就是来找那些痕迹的。”
姜栩看着他。
他不是在说漂亮话。他的眼神很平,没有那种“我在安慰你”的刻意。他只是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那枚骨制残铃,放在铜铃旁边。
“这是我们姜家的东西。我祖父留给我的。”她说,“考古发现,这两枚铜铃用的是同一个人的骨头。你上次问我这铜铃什么来路,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把两枚铜铃并排放在一起。
“它们在找东西。五件东西。铜铃是其中一件,我这枚残铃也是。还有四件,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我祖父找了一辈子,没找全。”
陈渡举起相机,对着两枚铜铃按下快门。
就在快门声响起的瞬间,两枚铜铃同时开始振动。
不是那种缓慢的、周期性的低频振动。是剧烈的、高频的震颤,像两只蜜蜂被关在了铃铛里拼命扑翅。拍摄台上的防震垫都压不住,铜铃开始移动,向彼此靠拢。
陈渡没放下相机。他连续按下快门,一张接一张地拍。
姜栩伸手按住了两枚铜铃。她的手指刚碰到它们,振动就停了。库房的灯也灭了。
不是跳闸。是电磁干扰。整个库房的灯同时熄灭,只有陈渡相机的对焦辅助灯还亮着,在黑暗中投下一小束红光。
那束红光正好落在姜栩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陈渡看到了她眼底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藏了很久的疲惫。
灯重新亮了。老周在门外喊:“跳闸了?没事吧?”
“没事。”姜栩应了一声,然后把两枚铜铃分开,一枚放回柜子,一枚收进包里。
她转向陈渡,看了他几秒,说了一句他没预料到的话。
“后天早上,北陵西站。别带专业设备,带个可靠的相机和充足电池。”
陈渡愣了一下:“去哪?”
“酉陵。”她拉上包的拉链,“你不是想拍那枚铜铃的来路吗?我带你去拍。”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
但他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