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后,气味先于光涌出来。
铁锈、血、湿草——三种气味没有混在一起。血沉在最底层,铁锈浮在中间,湿草覆在最上面。颜玉的鼻子正在把这些气味拆开,一根一根地看。
老狼留给他的嗅觉铺开了。
走廊很暗。两边的石墙上有爪痕——旧的,深的,同一个位置反复刨了很多次之后形成的凹槽。凹槽比他的拳头宽。
灰衣人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推他。
“你可以闻多久都行。反正气味不会跑。”
颜玉没有回答。他在感知。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贴着自己的胃部——老狼教过他,深呼吸的时候胃比胸腔鼓得更早。吸气。气味从地面向上分层——左侧第三个笼子有一股皮毛的酸臊味。
右侧第二个笼子有体温烘干草的干热味。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后面传来一种金属烫过油脂的气息——铁环烧过之后的味道。
他睁开眼。
“左边是野猪。饿了。右边也有一头,体温高,在装睡。走廊尽头是新烧过的铁环——最近才用过。”
灰衣人没有说话。但他在袖子里弹鳞片的手指停了一拍。
“走廊尽头。”灰衣人说。“五块板子。不碰板子。不趴下去看。用鼻子猜——后面各关了什么。”
“猜对了呢?”
“猜对三个,你今天在我这儿随便走。”
“猜错了呢?”
灰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鳞片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猜错了,你替它进笼子。我的角斗场正好缺一头‘人兽’——观众爱看。”
颜玉没动。他站在原地,重新闭上了眼。
一炷香。一刻钟。他在心里换算——一息一吸,每分钟约十八次呼吸。一刻钟二百七十次。他刚才分辨气味用了大约三十次呼吸。还剩二百四十。够了。
他往前走。
第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溢出的气味很轻——皮毛味混着干草屑。体型不大。
心跳快,节奏碎——被关在暗处的小型食草兽都这样。它怕。但它没挣扎过——说明它习惯了被关。
鼻子能闻出来,眼睛却看不透——木板后面关的,比他预想的安静。安静得不像活物。
“兔子。”
“理由是——”
“它踩在自己尿过的干草上。食草动物尿味酸,食肉动物尿味腥。它的尿是酸的。体型小,笼子大——大到它缩在角落。如果体型大,角落的气味会更集中。它没占满。”
颜玉没有停顿。灰衣人的手指在袖子里又弹了一下鳞片——这个动作比他刚才想的更有规律。每听完一次回答,他都弹一下。是在计数。不用纸笔,用声音记。
第二块。气味浓了很多——泥土、发酸的汗、体温偏高。它不动。呼吸节奏太平了,装的。野猪被训过之后会装死——装死的动物呼吸都这样,平得不像活的。
“野猪。”
“训过的?”
“它装睡的时候呼吸没有变化。被训过。”
灰衣人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又弹了一下鳞片。
第三块。颜玉停下。
这一块后面的气味他认识。浅黄色的绒毛。干草的残余。伤口边缘发炎的味道——组织液渗出来的酸味。刚断奶不久。前腿有道伤,没处理过。
他的虎崽就在这里。
他说不出话。鼻腔深处的气味告诉他——那道伤口比他上次看到的更严重了。炎狼记忆里那匹小虎崽,现在就在木板后面,缩在笼角。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姿势了。在奴隶营,人快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缩着的。
是放弃了。
他的手指握紧了自己的衣服。指节发白。随即又松开了。
“第三个不猜。”
灰衣人的眉头上挑了一下:“怎么?”
颜玉没有回答。他答不了。那座地窖的画面卡在他喉咙里——虎崽伤口边缘发白的肉,和掌心的血色一样刺眼。
现在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块木板。他闻得到它的呼吸。太浅了。
和被关了很久的活物呼吸不一样——是再也撑不住的呼吸。
走廊尽头,看台上传来捶打铁栏的声响——角斗快开始了。观众在催。
灰衣人看了他几秒。把手里的锁拍在墙边的木架上。锁拍上去的声音在走廊里滚了两下——那声音不像铁碰木头,像铁碰铁。木架下面垫了一层铁皮。
“三猜两中。第三下你自己停的。你是我今年遇到的第一个这么玩的。”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两步。
“虎崽在丙区七号。你自己去开。”
颜玉没有动。
“人呢?”
灰衣人没有回头。
“你先找到虎崽——再说。”
走廊的尽头越来越暗。墙壁上的爪痕越来越密——从墙根延伸到天花板。数道爪痕很深,深到手指能塞进去半个指节。
这条走廊被同一头兽走了很多年——爪痕的深度分布均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同一条路上走出来的痕迹。
丙区。走到底。左转。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更窄——两边的墙向内收拢,墙面上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湿的。空气里的灰尘味变重了——这段走廊不常有人走。
虎崽被关在最偏僻的角落。关它的人不想让别人轻易找到它。
七号。笼子很小。铁栏锈成暗红色,三条生铁链缠在门栓上。笼里蜷着一团浅黄色的毛球——肚子在微弱地起伏。前腿上的伤口边缘发红,不再流血了。
它睡着了。
颜玉蹲下来。手伸向铁栏。手指在碰到铁栏之前停住了——他看到铁栏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铁条划出来的。和他在灰窑看到的那根铁条背面那行划痕,一模一样。
“别碰。”
一个声音从隔壁的笼子传过来。哑的。很久没有喝过水的嗓子。
颜玉的手停在半空。
隔壁的笼子里,一个浑身是伤的人靠在铁栏上。半睁着眼。一道疤痕从他眉骨划到下颚。
“铁栏带电。碰了你会被弹飞。”
颜玉看着那道疤。
那人眯着眼打量他。
“你是来救它的。还是来买它的?”
颜玉没有回答。
远处,看台上的骚动越来越大。新一轮角斗要开始了。
颜玉收回手。蹲在笼前没有站起来。他的视线越过铁栏,落在那道划痕上。
铁条划的,和灰窑那根一模一样的铁条。
老瘸的人不仅把钥匙放在了灰窑——他们也在铁匠工会的暗室里留下了同样的印记。
那道划痕指向铁栏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在那里,铁栏被人用工具锯开过一道口子,又用生铁皮焊了回去。
焊痕很新,不超过三天。有人在这三天之内,锯开焊口,放进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去看——铁栏底部露着一角油布。浸了蜡的。叠得很小,刚好塞进铁栏和地面的缝隙里。
有人知道他会来。提前塞进去的。
他记住了那条路的走向。回到丙区的时候,灰衣人已经不在了。走廊尽头只剩一盏快灭的油灯,灯焰缩成绿豆大的一粒光。他把油灯捻亮了一些,看了一眼笼子里的虎崽。它醒了。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