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人开始敲栏杆了。
集中在左边看台——用拳头或者鞋底砸铁栏。节奏越来越快。咚。咚。咚。他们在催。颜玉站在沙地边缘,灰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新来的。打一轮。"
颜玉没有回答。
"虎崽的事,打完再说。"
"如果我不打呢?"
灰衣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意思很明确——你觉得你还有得选?
"你现在出门,往右走,有家通宵开着的面摊。吃碗面,忘了这里的事。"
他说得很客气。但客气下面压着另一层意思。颜玉听懂了——不打,就滚。虎崽还在笼子里。他连碰都碰不到。
"跟谁打?"
灰衣人抬了抬下巴。指向沙地对面的铁门——低矮的,人要弯腰才能进去。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但看不清光后面是什么。
"它。"
铁门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从胸腔最深处滚上来的。门的铁栓在微微震动。声波的动。
"……什么?"
"一头野狼。前两天从北边收来的。还没训过。"
"没训过"三个字。在角斗场的术语里——见谁咬谁。
颜玉看着那扇门。他应该害怕的。正常人——胃里翻涌、手心出汗、腿发软。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
心跳正常。手不抖。呼吸平稳。
他接收到了"前面有一头野狼"这个信息。但没有产生对应的情绪反应。
他只是失去了怕的能力。
"行。"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装。片刻之后,他转身对着看台喊了一声:"开一场——"
看台上的人坐直了。嗑瓜子的女人把瓜子放下了。有人开始下注——钱币叮叮当当落进铁碗的声音。
颜玉被推进沙地。铁网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锁扣合上了。
低矮的铁门被人从另一侧拉开。铁栓抽开的声音很响——故意的。让观众听到。让那东西听到。
铁门后面,一头灰黑色的野狼慢慢走了出来。
体型比颜玉预想的小一些。但它的眼神不对——发红的,眼角糊着干掉的分泌物。嘴微张,舌头耷拉在牙缝外面。口水拉成丝往下滴。它很久没吃东西了。
野狼站在沙地边缘。鼻翼在微微抽动——它在闻颜玉的气味。
颜玉也在闻它。
老狼的嗅觉正在把野狼的每一个信息拆解开。三颗牙松了。左后腿的肌肉有些萎缩——受过伤,没养好。它很饿。但它也在犹豫——因为它闻到颜玉身上有炎狼的气味。
炎狼。比野狼高出两个阶位的兽。
野狼在犹豫。
饥饿压过了犹豫。
它扑上来了。速度快得超出预判。颜玉侧身躲了一下——前爪擦过左肋。衣服撕开一道口子。没有出血。差了一寸。
观众发出一阵嘘声。
野狼调整姿势。后腿在沙地上蹬了一下——左后腿发力时往内侧偏了一点。旧伤确实没好。
颜玉看到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
野狼第二次扑过来的时候,颜玉没有往后躲。他往左前方迈了半步——躲开了正面冲击,同时把左臂伸了出去。在诱它咬。
野狼的嘴精准地咬住了左前臂。牙齿刺穿袖子的瞬间——钝感。不算太痛。
像被一把不快的刀按进肉里。炎狼的牙齿比这头野狼的粗一倍——咬合力差距大约两成。眼前这头野狼的牙,刺不穿他手臂的骨头。
他低头看着咬住自己手臂的狼嘴。三颗松动的牙就在他面前。他的右手动了。
握拳,伸向野狼的脖子后面——摸到了两片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老狼留给他的不仅有嗅觉,还有骨头的记忆。一根手指。
卡进骨缝里。卡到底。
野狼整个身体僵住了。
所有犬科动物的一个神经节点——老狼的身体记得这件事。在那道骨缝里施加精确的压力,狼会不由自主地松口。因为那里的神经控制着下颌的咬合肌。
野狼松口了。
它往后弹了一步。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但它没有再扑上来。它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东西——不理解。这个人知道怎么让一头狼松口。靠的是位置。蛮力做不到。是知道骨头在哪里。
全场安静了两三秒。
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有人在鼓掌。
灰衣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站在沙地边缘。低头看着颜玉手臂上正在渗血的牙印。
"有点意思。"
他没有问颜玉是怎么做到的。只是掏出钥匙,扔在颜玉面前的地上——叮。
"丙区七号。你自己去开。"
颜玉捡起钥匙。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臂在流血。他没有捂。走过沙地。推开铁网门。穿过走廊。走到丙区七号笼子前。
虎崽醒了。
缩在笼角。看着颜玉。它的眼神和那头野狼不一样——一种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的观望。不信任。但也没有敌意。
颜玉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铁链松了。
他拉开笼门。
虎崽没有出来。缩在原地,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他。颜玉蹲下来。
"走吧。"
虎崽没有动。它低头舔了一下自己前腿上的伤口。站起来。走了两步。在笼门口停住了。它抬头看颜玉的胳膊——正在流血的位置。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牙印。
动作很快。舔完就缩回去了。
颜玉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虎崽的舌头上带着刺,卷走了一点血。伤口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坏。
他站起来。虎崽跟着站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虎崽跟着走了一步。
他走出走廊,虎崽跟在他脚后一步不落。
看台上的人还没散。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灰衣人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这一人一虎走过沙地边缘。
"明天还来吗?"
颜玉没有停步。
"你那头虎崽值不少钱。外面想买它的人不止一个。你带着它走不出苍黎城。"
颜玉没有回头。
灰衣人把一片新鳞片夹在指尖,弹了一下——叮。清脆的回音在空旷的沙地上弹了两下。
"明天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关于你一直在找的人。"
颜玉站在门口。虎崽站在他脚边。夜风吹进来。凉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牙印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紫。他没有捂。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
他的目光穿过看台的栏杆,落在沙地边缘那些暗褐色的斑块上。颜色深浅不一——干燥得发黑的是旧血,暗红色的是最近几天留下的。角斗场的地面从来没有真正被清洗过。
血已经渗进沙子的骨头里了。
他的目光穿过看台的栏杆,落在沙地边缘那些暗褐色的斑块上。颜色深浅不一的——干燥得发黑的是旧血,暗红色的是最近几天留下的。角斗场的地面从来没有真正被清洗过。
血已经渗进沙子的骨头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牙印还在渗血。但他的血也会和这些旧血混在一起,变成沙地上又一块暗褐色的斑。
他站起来。左臂还在流血,但他没有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