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玉没有走远。
竞技场斜对面的死巷子里,他靠着墙蹲下去。左臂上的牙印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肿了起来——摸上去发烫。他用手指在伤口周围按了一圈。没有伤到骨头。
虎崽蹲在他脚边。没有跑。
它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舔自己的前腿——那道被炎狼记忆看到的、一直没有处理过的伤口。它舔得很慢。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过红肿的皮肤边缘。
颜玉伸手,从衣服下摆撕了一条布。
虎崽停下舔舐,抬头看他。
"别动。"
它没有动。他把布条缠在虎崽的前腿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不好看——他从来没给谁包扎过。但布条把伤口盖住了。至少不会再蹭灰。
虎崽低头闻了闻那个布结。重新蹲下去。下巴搁在前爪上。没有再舔。
颜玉靠着墙,仰头看巷子上方那一小片夜空。
他应该想一下接下来怎么办。但他脑子里很空——所有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的感觉。在奴隶营的时候,他每天要想很多:今天能不能吃上饭、守卫什么时候换班、老瘸今天有没有喝酒。
现在那些想法都还在。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正在失去情绪的触角本身。
他站起来。虎崽也跟着站起来。他没有去客栈——他没有钱。他也没有去城门口——灰衣人说外面有人想买虎崽,他不确定真假,但不敢赌。他回到了竞技场的侧门。
他去找疤脸人。
走廊尽头的笼子里,疤脸人还靠在原来的位置。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一只眼。看到是颜玉,沉默了几秒。扫了一眼跟在颜玉脚边的虎崽。
"……你还真把它带出来了。"
"你知道铁环的事?"
疤脸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虎崽蹲在颜玉脚边的样子——像在确认什么。
"你朋友被抓来多久了?"
"三天前。"
疤脸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来得及。"
他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的身体往笼门方向挪了几寸。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脚踝上也拴着铁链,链头固定在墙根的地环上。
"你说的铁环,和奴隶营那种不一样。"
"我知道。"
疤脸人看着他。眉毛动了一下。
"你知道?"
"老瘸说过。他说苍黎的铁环套在脑子和心之间的。"
疤脸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在消化这句话。
"……那个老瘸是什么人?"
"不知道。"
"他跟你说了这个就走了?"
"他给了我一根铁条。上面写着——走到底。别回头。"
疤脸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动作停了——整个人僵住了一两秒。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颜玉一遍。
"那个铁条,能给我看看吗?"
颜玉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抽出铁条,从笼子缝隙里递了进去。
疤脸人接过去。他没有看铁条的锋利边缘——直接翻到了背面。那行字——走到底。别回头。——他用拇指摸了一遍。从第一笔摸到最后一笔。像在确认什么。他把铁条还给了颜玉。
没有解释。
"那个老瘸,你们认识多久?"
"六年。"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地方——苍黎之外,大晟之外,另一个地方?"
颜玉想了想。老瘸说过很多奇怪的话。但从来没有提过任何一个地名。
"没有。"
疤脸人点了点头。把话题转了回来。
"铁环这东西和奴隶营那种锁不同。它是活的。戴上去之后,意识还在,但身体不听自己的了。咬不了人。跑不了。只能等人来牵——"
"——来牵你。"
疤脸人停了一下。
"……你知道?"
"老瘸说过。"
"那你知道怎么解开吗?"
颜玉摇头。
疤脸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完全解开。但我知道一件事——戴铁环的人,如果听到一个特定频率的声音,铁环会暂时失效。"
"什么频率?"
"我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但角斗场每隔七天会用一种铜锣来测试铁环——那种锣声能让戴环的人停下来。大概跟那个频率有关。"
颜玉在脑子里记住了这个词。铜锣。七天一次——铁环的频率每七天校准一次,疤五说的那个锣声,应该就是校准的频率。
"灰衣人手里有一份名单。"疤脸人继续说。"名单上全是戴环的人的去向。你朋友被送到什么地方,应该在那份名单上。"
"名单在哪?"
"他身上。"
颜玉沉默了。
"那我明天去找他。"
疤脸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更像一种确认。
"你去了,他会让你做一件事。他这个人从来不白帮人。"
颜玉站起来。虎崽也跟着站起来。
"……为什么帮我?"
疤脸人靠在笼壁上。仰头看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渗着水渍的灰斑。
"你没问我是怎么进来的。"
颜玉等着他说下去。
"我也逃过一次。"疤脸人说。"戴上铁环之后,我跑了八百里。跑到白沙边境的时候,铁环忽然之间响了——一种更细的、像蚊子叫的声音。我整个人栽在地上,手脚不听使唤。在那条泥沟里趴了三天,等人来收我。"
"收我的那个人,就是老瘸。"
颜玉没有说话。
"他把我藏在一个地窖里,用一根铁条撬开了我脖子上的环。撬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疤脸人转过头。看着颜玉。
"他说:走到底。别回头。"
"我的铁环被撬开之后,我回去找过他一次。他已经不在那个地窖了。料棚也没了。我找了他三年——没找到。"
"……你叫什么名字?"
疤脸人沉默了一下。
"以前的名字不记得了。现在他们都叫我疤五。"
颜玉把铁条插回腰间。
"……我明天去见灰衣人。拿到名单之后,我回来告诉你。"
疤五没有说话。但颜玉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那根铁条,和撬开我脖子的那根——是同一根。老瘸在那行字下面留了一个记号。你翻过来看看。"
颜玉把铁条抽出来。翻到背面。借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昏光仔细看——在那行字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印记。
文字。
是一个符号。
两条交错的弧线。像两片花瓣。又像一对合拢的手掌。
颜玉看着那个符号。把铁条收了起来。他没有说什么。但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一点。
虎崽跟在他脚后,一瘸一拐的。
始终没有落下。
疤五说完那番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他靠在笼壁上,呼吸变得很轻。是在用沉默告诉颜玉: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你自己去弄清楚。颜玉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身走进走廊深处。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调整——疤五在确认他走远了之后,才让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
疤五很累,比他表现出来的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