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码头与古戒。
罗伊回到铁锈区码头时天边刚开始泛灰。
港口方向的蒸汽起重机在预热,锅炉的余火把低矮的云层映成了暗橙色。
铁锈区的天从来不会真正亮起来,蒸汽管道和煤烟在头顶织了一层半永久性的灰幕。
三号码头的值班棚里亮着煤气灯。
独眼康纳坐在灯下用磨刀石慢慢磨他的短剑,剑刃在石上推过的声音很轻,节奏不快。
他在等人。
"你没睡。"
罗伊走过去,把三支裹麻布的枪靠在棚柱上。
"等你。"
康纳抬起独眼。
左眼窝是空的,没戴眼罩也没装义眼,伤口边缘已经长成了旧疤的颜色。
有人问过他为啥不装一个,他说那只眼睛在战场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确定装上新的还能不能继续装作没看到。
"三支?"
"三支,铁心共和国的货。"
康纳用拇指试了试剑刃插回腰间,站起来从值班棚里拎出一个铁壶倒了杯红茶,茶色浓到发黑。
罗伊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能咬舌头。
"码头没事?"
"今晚没事。"
康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但铁锈区太平超过三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战场后遗症。
太安静了,要么敌人在挖地道,要么有人在背后谈条件。
我这只眼睛就是这么丢的,精灵伏击之前安静得连鸟都不叫。"
"那你觉得谁要搞事?"
"赤曙。"
"影手没了,银翼中立了,现在就莫尔顿还能动。
他不动我们才奇怪,他知道我们最弱。
最弱的帮派不打,难道去啃银翼?"
"他知道我们多少人。"
"知道。
也知道我们几个码头。"
康纳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但那又怎么样,最弱有最弱的打法。"
"什么打法?"
"不正面打。
他派大导魔师来,我们就跑。
他派导魔师来,我们再打。
他不是人少么,刚死了两个大导魔师,肯定缩一阵。
缩的这段时间就是我们攒枪的时间。"
罗伊把杯子搁在木台上,把一支枪拆开麻布。
"枪管里面三层阵,机器刻的,一天二十支。
北大陆训练新兵用这种枪只要十天,奥斯特培养一个能正面挡住符文弹的法师要十五年。"
康纳沉默了几秒。
"那还打什么仗。"
"打的就是这个仗。
他们人多在多枪面前就是多靶子。
我们不需要比他们人多,只需要在对面冲到码头之前把枪架好。
你觉得战争比的还是谁更不怕死?"
康纳没说话,把枪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那圈极细的蓝光,然后拎去了值班棚后面的地下储藏室。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铁壶,里面是酒。
"格雷先生最近来过吗。"
"没有。"
"码头有几箱货的封条被动过了。
切口太细不像刀,像某种切割术留下的。
铁锈区任何帮派的符记都对不上。
我没声张。"
罗伊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查了?"
"查了。
那几个箱子位置放得很散,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放它们的人不想被人发现。
我撬了一箱,里面装的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
"空的仪式器皿。
还有个小铜壶,壶底有刮痕。"
"明晚我查。
今晚先别动,平时怎样就怎样。"
康纳点点头回了值班棚。
窗外蒸汽起重机的锅炉转入平稳轰鸣,第一缕真正的天光从港口东边渗进来,给铁锈区层层叠叠的蒸汽管道镀了一层灰白色的冷边。
罗伊看着康纳进了值班棚,把杯底最后一口红茶喝干。
康纳不是他的下属,夜鬼也没有"首领"这个头衔,十几号人的小帮派不需要。
但康纳是唯一一个从开始就没离开的人。
他刚到灰锚城那天身上除了一件被海水泡烂的外套和这枚摘不下来的古戒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个穿灰袍的人把他从原来的世界拉过来,说了一句话:"我需要你在这个世界活着,仅此而已。"
然后消失了,两年多再没出现,罗伊至今不确定那句话是真实听见的还是幻觉。
这两年他没过过安稳日子,穿越后不久在圣祷区教堂测出魔法天赋,马修神父教了他基础法术。
刚通过公会考核成为正阶法师,帝国的征兵令就到了,所有在册法师必须入伍。
他被塞进一列往西开的运兵火车,在梅德斯柯达堡的城墙上打了第一场仗。
城墙被轰开那天队长死了,他活了下来。
战后被教会盯上,罗威尔主教察觉到他身上有不对劲的气息,跟踪、监视。
他用假死脱身,改名换姓,一路跑到灰锚城。
这个世界叫奥尔德兰。
蒸汽管道和魔法阵共用同一条能源线,码头上魔力晶核驱动的起重机一次吊起五吨货。
北大陆的铁心共和国在用机器往枪管里刻符文阵,一台一天二十支,奥斯特帝国的贵族还在拿佩剑比谁的血统更纯。
灰锚城夹在中间,名义是自由城、五议员制,实际上铁锈区的帮派管码头,圣祷区的教会管告解室,谁也不碰谁的边界。
魔法师的位阶从低到高:学徒、见习法师、正阶法师、高阶法师、导魔师、大导魔师、宗师、首席宗师,再往上就是传说里的圣者。
罗伊当初在征兵册上写的是正阶法师,现在他站在高阶法师的顶端,离导魔师只差一次极限突破。
普通人从正阶到高阶要走五到八年,他用了不到两年,代价是别人看不见的,每往前推一步,灰烬之书上就多一道焦痕。
他用魔法的方式跟所有人不一样。
普通法师燃烧体内魔力,他从虚空裂缝里借。
禁术每一种都是从裂缝对面抽力量,效果更强,代价也更强。
几周前他打算去灰锚魔法学院,到门口后,几个高阶法师从主楼侧门冲出来,追着一团从建筑里凌空冲出的黑雾。
黑雾裹着一个人,金发蓝瞳,从罗伊身侧不到三步的地方擦过去。
那人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认出了一件以后或许用得上的东西。
黑雾一收,人没了。
第二天夜里,他住的那间地下室被黑雾灌满了。
黑雾从墙壁渗出来,浓到遮住了天花板上那摊水渍。
罗伊翻身去抓古戒,手指还没碰到戒指,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学院门口我就闻到了。
你身上禁术的痕迹是一整捆,不止一两条。"
雾收拢成一个人的轮廓。
金发蓝瞳,站在墙角。
和昨天从学院冲出来时一样,看他像在看一件还没想好怎么用的工具。
"铁锈区用禁术的人不多,用了还活到现在的更少。
所以我过来看一眼。"
"你是教会的人。"
"教会不会先敲门。"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黑雾贴着地面跟在脚踝后面,"我在铁锈区码头管一个小帮派,叫夜鬼。
需要一个能在暗处帮我盯东西的人。
码头能遮你的痕迹,赚的钱分你一份。
作为交换,你替我跑腿。"
不是商量。
但也不是纯粹的威胁。
罗伊第二天去了码头。
那个男人叫赫克托·格雷。
有时候罗伊会想,灰袍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在他之前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被拉来当过被试。
海风从南边卷着港口特有的碱味和煤烟,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腕上的玄铁古戒。
这枚戒指已经在他手指上待了两年多。
他从未主动戴上它。
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还能不能活下来的晚上,意识涣散到了极限,灰烬之书在他脑中自己翻开了某一页,书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那一页上的文字燃烧起来,每一个符号都在他眼前烧成了灰。
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某种他从那之后就没再找回来的东西。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那只雷元素生物已经站在面前了。
新生的,浑身流动着蓝白色的电弧,安静地悬在半空中,像一道还没学会劈向哪里的闪电。
它是被献祭换来的。
书烧掉了一页,换了一条命,那条命的残余被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重新塑成了另一个形态。
他把雷灵化身收进了古戒。
他问过赫克托那个濒死时刻是不是幻觉。
赫克托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禁术痕迹很重。
它留了你一命。
不要追问。
每一次都有代价。
记清楚。"
雷元素生物在戒指内部以纯能量态蛰伏,他的意识切进去的时候,能在电弧的一瞬间飞掠过三条街区。
但它有两个硬限制。
第一,化身需要时间蓄势,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立刻动用。
第二,本体和化身不能同时行动,当他用化身的眼睛看世界的时候,他自己的心脏是停跳的。
那是代价。
没人告诉过他这条,没人知道书的事,他自己试出来的。
天快全亮的时候他回了住处,海风区的一间出租屋。
海风区在铁锈区以北,走路约莫一个半小时,治安好得多,帮派的触角伸不到那条街上。
里昂·斯科特在那里只是一个从外地来灰锚城做杂货生意的小商人,没有仇家,没有特征,没有人多看一眼。
他把最后一支枪拆开护木,露出了内刻式符文阵的第一层结构。
晶核碎片在油灯下泛着浑浊的橙光。
北大陆在用机器画法阵,这台机器如果被另一个势力掌控,如果邪教的手能伸进铁心共和国的工厂,
那这条生产线上出来的东西就远远不止是几支步枪了。
枪重新装好,放进床底暗格。
油灯熄灭后,房间里只剩窗外远方蒸汽吊臂在晨雾中的沉闷声响。
他合上眼之前,最后想到的是地底黑市里感觉到的那道目光。
他见过很多种窥探,黑市的、帮派的、情报贩子的、教会的。
但那一道不属于任何一种。
不是带着目的打量,不是评估威胁等级,不是任何带有交易性质的注视,是他翻开灰烬之书某一页的时候偶尔也会感觉到的那种,
像有人站在书页对面,透过纸张本身,在看他手里捧着的字。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那个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