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康纳把罗伊拉到四号码头最靠里的仓库。
南墙边堆着成排木箱,空气里一股麻绳混旧铁皮的味道。
康纳走到最里面用拇指按了按封条。
"四箱。
位置放得散,不凑到跟前看不见。"
罗伊拎近煤气灯蹲下来。
封条从正中间被人切开过,切口细得不像刀,某种很薄的切割术。
重贴的新封条用了相似的黄蜡,但没盖码头印章,只画了一个手写符号。
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文字体系。
"你认识这玩意儿?"
"一本旧书的符号目录里有一页画过。
不属于人类文字,比奥斯特帝国还老。"
"邪教的?"
"八九不离十。"
罗伊把灯放低,又看了一会儿那个符号。
线条不复杂,但笔画转折的角度透着一股机械般的规整,像按某种固定规则描就的,每一笔的起和收都在同一个深度。
画它的人不需要思考下一笔往哪拐。
"他画的时候手没抖。
画这种东西手不抖只有两种人,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的,和知道自己画完会死的。"
康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铜壶放在木箱上。
"我撬了一箱,里面全是空的仪式器皿。
盖子能打开,倒了半天什么都没倒出来,用干净了。"
罗伊隔着布把壶翻过来。
壶底有几道很规律的刮痕,被尖东西刺上去又用同样工具反向刮掉。
灰烬之书某一页里有过同一种纹理,注解一行字:信者刻之,疑者刮之。
"画的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画完又反悔了。
不干的人不会刻,刻了又刮的人才怕。
天生的信徒不会刮掉自己刻的符记。"
康纳靠在木箱上,独眼里映着煤气灯跳动的光。
"铁锈区半年一直有人失联,住处被搬得干干净净。
每月一两个没人查。"
"你查了。"
"我一个个问过,最后有人见他们的地方都在码头附近。
是被人挑走的,不是自己走的。
挑的人知道谁没家人谁没朋友谁不见了也没人报。"
罗伊把铜壶收进内袋。
"今晚我待这儿。"
"一个人?""又不是请客吃饭。"
康纳走了。
码头入夜后很安静,蒸汽吊臂锅炉停了。
罗伊关了灯靠仓库铁皮墙坐着,没等多久卸货通道那边有声音了,每隔约两分钟一次。
他把右手覆在古戒上。
书在黑暗中自己亮了,潜影术那一页。
意识抽离,雷光从戒指里被拽出来。
化身的电场感知铺开,扫过码头上方。
仓库后墙那边有一个人形轮廓,电荷分布不是正常人的,被故意偏转过,体表刻了东西。
一个活的、还在跳动的人体法阵。
那人在墙边停了一会儿,用手划了几道就转身走了。
没靠近仓库,只是标记。
罗伊切回本体,心脏狠狠顿了一下才重新跳起来。
每次切进化身本体心脏就停,书里没写这条,他自己试出来的。
他坐了一会让心跳回稳,走到后墙那边。
墙面上多了一道浅痕,用指尖能摸到微微的凹陷,魔力残留很弱,是一个定位标记,就像在说:下次从这里进。
他用刀把标记刮掉,靠在栏杆上等到天亮。
那人没再来。
第二天一早他搭电车去了学院区。
车厢里没什么人,从铁锈区一路穿过议会区的宽阔街道,学院区下车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东面钟楼上。
灰锚魔法学院的外墙爬满了淡紫色藤蔓,门口进出的学生三三两两,有的抱着书有的边走边啃面包。
罗伊不是学生,但他每月第三周准时来帮图书馆搬地下储藏室的旧书报。
没学生愿意碰,地下三层又潮又冷,霉味能把人熏出去。
学院付五枚银币加一本旧期刊,他没要钱。
他要的是奥尔德斯·芬奇。
两个月前他在学院公开借阅区翻旧档案,想给灰烬之书上的符号目录找外部对照。
借阅区能翻到的全翻遍了,一本能对上号的都没有。
他在靠墙最末排书架前蹲了将近一个下午,翻到第十七本的时候,一只手从书架对面伸过来,
把一本封面磨得快没了的薄册子推进了空出来的书缝里。
册子翻开来,同一个符号画在铅笔草图上。
他回头。
书架缝隙里站着一个老人,头发灰白,食指第二个关节有一圈褪色的环状咬痕。
老人没问他的名字,没问他在查什么,只看了他手腕上的古戒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禁术痕迹很重。
这几排书架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地下三层有。"
说完就走了。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回头。
罗伊后来才知道他叫奥尔德斯·芬奇,学院的退休教授,年轻时是首席宗师,变形术专精。
现在只剩理论知识和图书馆地下三层的管理权限,连基础法术都放不出来了。
赫克托也认识他,认识的时间比罗伊早得多。
芬奇没有再提起过第一次见面的事。
推开地下三层铁门时芬奇正用小铜钳夹着发黄的羊皮纸在灯下分类,头都没抬。
"今天不是搬书日。"
"今天不是来搬书的。"
罗伊把封条放在桌上。
芬奇的铜钳停了。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夹起封条凑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码头上找到的?"
"四箱货。
原封被切开,新封条贴着这个。
里面是空的仪式器皿,还有个铜壶,壶底有刮痕。"
"这个记号不是人类的文字。"
芬奇把封条翻过来,让背面那些刮痕对着光,"你知道还来找我?"
"知道才来。"
芬奇抬眼看了他手腕上那枚古戒一眼。
"这符号在我很多年前烧掉的一本书里出现过。"
"《万神同源考》。"
芬奇的呼吸顿了一个节拍。
"你知道这个名字多久了?""够久。
够久到知道它不是人类文字。"
芬奇没再追问,走到最里头的铁书架前取下一本封面磨得快没了的薄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罗伊面前。
纸页薄得灯光从背面透过来。
同一个符号画在刮花的草图上,旁边铅笔标注:三面一源。
猩红之主、寂灭之主、扭曲之眼,三座祭坛,同一个神。
罗伊翻过一页,只剩半张纸:"信徒不知其主为一,以为在服侍不同的神明。"
"三个邪教,一个老板。"
芬奇站在灯光边缘上,"仪轨结构同一套模板,符记底层一致,祷词分化不超过五百年。"
罗伊合上册子。
"一个人批了三张皮。
那这人到底是什么?""不是人,也不是神,至少不是信徒以为的那种神。"
芬奇把册子收回去。
"这个问题赫克托问过我,你也来问了。
我只有半张纸。"
"他知道你只有半张纸?""知道。
所以还在往下挖。"
芬奇坐下来,语气忽然变了。
"你身上禁术痕迹太重,是一整捆,不止一两条。
还有那枚戒指,别同时把两样推到极限。
它们不会互相抵消,会互相加速。
记住没?"
"记住了。"
罗伊起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芬奇的声音从铁架后面传过来。
"那个人,他现在还好吗。"
罗伊停了脚步。
"还在。
欠你的红茶让他自己来拿。"
他走上台阶。
经过地下二层借阅区时,旧报纸架上让他停了半秒,薇奥莱特·阿什顿。
这两个月她一直在帝国议会上提同一个提案,限制军队扩编。
保皇派骂她"不知天高地厚的子爵之女",她下一周继续提,一字不改。
罗伊把报纸插回去。
走出学院大门正午阳光晃得人眼疼。
三个古神是一个东西的三张皮,芬奇只有半张纸的证据,赫克托在往前挖,而他今天也拿到了这半张纸。
风从港口灌过来带着海水碱味。
他把外套裹紧了点,朝海风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