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罗伊是被古戒烫醒的。
戒指感应到某种更远的威胁。
灰烬之书在脑中翻到了描着疫蝠齿腺的一页，齿腺结构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摊开在他意识里。
他翻身下床的时候古戒还在发烫，从海风区跑到四号码头用了不到半个钟。
康纳已经在了。
值班棚地上躺着两个人，老本特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痉挛，手指蜷得像鸡爪。
旁边一个年轻人眼白翻过去，呼吸还在但人事不省。
康纳蹲在本特旁边一手按伤口一手举着盏灯，灯光下本特手臂上的咬痕周围皮肤已经泛紫。
"是什么。"
康纳没抬头。
罗伊看了一眼涵洞方向。
洞口周围的砖缝还在往外渗零星几只掉队的疫蝠，扑腾翅膀的声音比刚才稀疏了很多。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酸腐味，来自疫蝠本身，像发酵的锈。
"疫蝠。
群居，麻痹毒素。
两个人被咬了几口？"
"老本特手上一口。
年轻人至少三下，脖子上和手上都有。
他倒得比本特早，本特说那小子被第一只扑到脸上之后就抽搐了一下直接不动了。"
"让他平躺。
年轻，毒素自己能代谢，扛得过去。
本特呢？"
"老家伙骂了一句才倒的。"
康纳把本特的袖子卷起来，咬痕周围皮肤已经泛紫，但人还清醒。
罗伊蹲下来。
"本特，听得见我说话？"
本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听是听得见。
他妈的动不了。
那东西扑到我脸上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酸味，是它们自己身上的，不是毒。
像锈泡在醋里。
我在这码头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蝙蝠。
这不是自然发生的。"
"你下次闻到先跑。"
"跑了谁看码头。"
本特费力地咽了口唾沫，"而且有人在往涵洞里塞东西，那些蝙蝠是被赶过来的。
我闻到人的味道，跟蝙蝠一起从涵洞口涌出来的。
是赶蝙蝠的人的味道，不是蝙蝠主人的。"
罗伊站起来，朝涵洞口走去。
涵洞入口很窄，一个人侧身刚好能挤进去，弯腰矮着身子在里面走。
洞壁上凝着不知是水还是什么更黏的东西。
疫蝠的粪便混着死掉的旧管道苔藓踩上去在鞋底发滑。
他没用灯，古戒的温度在指尖变成了方向感，雷灵在戒指里半苏醒着，对周围电场的感知比任何光线都准。
走了大概三分钟，洞壁开始变宽。
尽头是一个废弃的老旧锅炉井，从前是用来给蒸汽管道加压的，井壁上锈铁皮已经酥了一半。
井底的积水里有成片的疫蝠排泄物。
这群疫蝠在这里筑窝至少有一个月了。
"这什么味儿。"
康纳跟在他后面也下来了，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闷响。
"疫蝠粪。
你打仗时候的战壕比这臭还是比这香？"
"战壕是死人加烂泥加火药。
这个只有一种臭味，算单一的。
跟我在精灵伏击那场被活埋了一天一夜的地方比差远了。"
"精灵伏击之前我待过的地方也不差。"
罗伊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梅德斯柯达堡。
城墙被轰开的时候我以为那是这辈子闻过的最臭的东西，火药加铁锈加烧焦的魔力回路。
后来发现码头涵洞也差不多。"
井壁上有一条被铁锹铲过的痕迹，铁锈被刮掉了，露出底下相对新一点的金属。
铲痕后面是一道窄门，门已经被撬开了，门后面是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暗道。
罗伊蹲下来。
积水里有脚印，从另一头过来的。
鞋印比成年男人的脚略小，鞋底没有码头的铁屑，属于外来者。
"这鞋印我见过。"
康纳也蹲下来。
"圣祷区那边有个瘸腿的老人修鞋，他补鞋底的钉子是扁头的，这个鞋印底上的花纹就有扁头钉的印子。
教堂的人穿的。"
"你确定？"
"那次马修来码头，他鞋底也是这种钉印。
教堂发的鞋都是同一家修鞋铺包的，整个圣祷区就那一家。"
罗伊在墙上抹了一下，指腹上积灰厚薄不均，靠下的地方灰更薄，说明确实有东西在暗道深处活动过。
有人刻意进了这条暗道，把疫蝠群从暗道的深处往涵洞方向挤。
疫蝠自己不会无缘无故集体往上涌，它们要么被惊扰了，要么被引导了。
而康纳说鞋印是教堂的人。
他没有继续往前，从原路退了回去。
值班棚里，年轻人已经翻回了眼白。
本特的痉挛也停了。
康纳坐在两人旁边握着短剑。
看到罗伊从涵洞口出来，抬了一下下巴。
"里面什么情况？"
"一个废弃锅炉井。
暗门后面连着一条地图上没标的暗道。
靴印是圣祷区那边修鞋铺的钉子，教堂发的鞋。"
康纳沉默了一阵，把短剑插回腰间。
"马修不会干这种事。"
"不是他。
有人用教堂的运输线，但不一定是教堂的人，可能是半路从教堂物资里偷的鞋，也可能是趁教会发鞋的时候混进去套了几双。
有人知道我们四号码头夜班的换班时间。"
"那这个泄密的人......"
"在查。"
罗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是人为的。
有人知道我们夜班的换班时间，知道那两个时间点老本特和阿诺在哪根泊位上站着。
但这个人不一定是我们码头内部的，也可能是他在涵洞里蹲过，把换班规律记走了。"
康纳点了点头。
"老本特这个岁数扛毒不容易。
年轻人叫阿诺,以前在城郊渔村干过，嫌钱少才来码头找活。
被疫蝠咬了四口，躺了一天一夜最后自己撑着走回工棚了。
码头规矩，差点没命的工人不马上赶走。"
"给他发双份工钱。"
罗伊把涵洞井壁上的铲痕位置记进笔记本。
暗道通向的方向如果按井壁角度推算，终点在铁锈区西北角废弃屠宰场的周围。
那里在码头联盟的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帮派地盘也不是邪教据点，只是一个空白的旧屠宰场。
但灰烬之书刚才在井底扫过墙面的时候隐隐感应到了微弱但持续的魔力残留。
那是被长期放置的某种东西在石壁上渗入的痕迹，像蜡烛烧久了在墙上留油渍。
四天后他白天又去了一次涵洞。
暗门已经被从另一头封住了，碎砖加旧铁皮，垒成一道只能从外面移开的临时墙。
有人知道他发现了。
他没拆，拆了就是告诉对面的人"我还在查"。
退回来，记进笔记本。
两天后本特回来上班了，手臂上的咬痕还发紫，人已经能拿扳手。
他在蒸汽吊臂下面调润滑阀，动作比受伤前慢了半拍，调了三次才拧到正确的刻度。
看到罗伊走过来，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躺那几天一直想一件事。"
本特的声音不高，"那些蝙蝠从涵洞里涌出来的时候，我闻到的是两种酸味，不是一种。
疫蝠自己身上的酸腐味底下还压着另一层，烧过的炭渣味。
我年轻时在屠宰场帮过工，那种炭渣味只有烧大量骨头的时候才会有。"
罗伊把笔记本翻开。
他在涵洞那一页的角落补了一行：炭渣味，烧骨。
"那边以前宰猪。"
本特拿起扳手转身走了。
蒸汽吊臂在头顶嗡鸣。
罗伊在页面最上方画了一个圈，圈里四个字：屠宰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