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的事过去快一周,码头表面恢复了平时运转。
本特手臂上的紫色褪了一大半,阿诺又开始拿面包逗缆网骡。
但罗伊知道对面没有停手的意思。
暗门封了不等于人撤了,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挖。
周二后半夜,他在四号码头值班棚里翻笔记本,把涵洞的铲痕和本特说的炭渣味反复对照。
一道很淡的焦味从南面飘过来,不同于煤烟和锅炉的气味。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古戒还没发烫。
往二号码头方向跑了不到三分钟,古戒才开始升温。
雷灵在戒指里翻了个身,压低了呼吸。
两边的空气密度不一样,二号码头上方的魔力像被抽薄了一层。
他跑到二号码头时康纳已经在了。
独眼对着码头,短剑握在手里,没上。
"你怎么不打。"
"用不着。"
康纳朝码头方向抬了抬下巴。
水上木栈上趴着第一个人,脸朝下,魔杖断成了三截。
法杖的断裂面纹理不对。
罗伊蹲下来看了一眼,杖心的魔力回路是在施放到第三个音节时被逆向干扰反噬的。
他没挡,他拆掉了。
施法者念咒念到最关键那一刻,咒语结构不知什么时候被动了手脚,魔力走了岔路,回路在体内直接断路。
半边身子的魔力回路已经烧黑了。
第二个人跪在泊位边一截短墙上双手前伸,被自己的护盾反锁了,眼白不停往上翻。
他的护盾术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把原来应该攻击的目标转成了施法者本身。
术还在持续从他体内抽魔力维持那层屏障,他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咒是他自己念的,但术已经不听他的了。
第三个人在最外侧的缆桩旁挣扎,被自己的诱导术反向困死。
就像一个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笼子。
三个人都没死。
但他们每一套被训练出来强攻帮派码头的术路,在赫克托面前都是没有出手就先坏在手里。
赫克托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金发被海风吹乱了几根。
他的呼吸连快都没快。
"你一个人打的?"
"他们放雾蜥。"
赫克托朝远处的钢构桥柱抬了抬下巴。
罗伊顺着看过去。
二号码头远端的桥柱下面趴着一只雾蜥,它的毒雾被反向灌进了自己的呼吸道,致幻毒剂把自己呛死了。
赫克托走过去单手掐灭了它呼吸的气囊,雾蜥最后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尖鸣,然后安静了。
尾尖还在抽搐,力度已经不重要了。
它从一开始释放出来的手段就原路回到了自己身上。
罗伊蹲下来看了看第一个人的魔杖断口。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念什么?"
"听过。"
"听过就会?"
"你以后会习惯的。"
赫克托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但也不是完全没笑。
康纳走过来,把短剑插回腰间。
"这三个人怎么处理?"
"教会的人会收。"
赫克托说。
"就拖去辉光教会治安厅?"
"嗯。"
罗伊和康纳交换了一个眼神。
换成别的帮派老大打赢了仗,至少要把俘虏关几天审审情报,术路结构、据点位置、接头人是谁。
但赫克托对审问没兴趣。
他不需要从这些人嘴里问出什么东西,他们用哪套术路、咒语结构拆到第几层,他在他们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
他在训练营的时候是被当靶子练的。
对方出什么招,他先挨过,然后记住。
康纳叫人把三个瘫在地上的人拖去了教会治安厅。
路上有个工人问这三个人怎么不先关起来问问,康纳说,"问他们不如问码头上的缆网骡,骡子至少还能多吐两根丝。"
被拖走的导魔师翻了个白眼。
反噬还没消。
罗伊走到赫克托刚才站的地方,地上的雾蜥表皮还在微微抽搐,边缘是晶体化的被绞过的毒囊组织。
他用鞋底把残余推到一边,在想刚才那一仗最难的可能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不打成死。
三个人全活着,哪怕法术回路被刻到骨头里也没死一个。
这比直接杀人难得多。
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雾蜥残留的毒雾味吹淡了。
码头上方的蒸汽管道被夜风带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几只钢脊猎犬在泊位边缘竖起耳朵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趴回去。
它们能闻到打斗的残余魔力,但这种程度的残留对它们来说已经是定局了,不需要再警戒。
罗伊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根断成三截的魔杖,杖芯的魔力回路不止是被拆掉,是被替换过。
赫克托在对方念咒的过程中把自己的术嵌进了原来的回路里,用更少的魔力反转了整个术的方向。
他在对方的术完成之前把自己写了进去。
海面起了雾。
赫克托已经不在码头了,但罗伊从他一次简单的注视动作里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
不管对手多强,在他面前出过手的人几乎都没有再出第二招的能力。
他以前一直不知道顶尖的术法拆解者下手是什么样,现在知道了。
在他们出招之前,结局就已经被画好了。
康纳端了两杯红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到罗伊手里。
"他去哪了。"
"老城区。
没说查什么。"
"他这一架打得不对头。"
康纳喝了口茶,"三个人趴下了,我没看清楚他们怎么趴下的。
是拆掉的,不是硬打。
硬打有来有回,拆连过程都没有。"
"他从小在邪教训练营长大的。
那些术路十二岁之前就在自己身上练过,是靶子,不是纸上谈兵。
他把西大陆所有已知邪教的术法体系拆到了底层,给每一套都准备了不止一种拆法。"
"十二岁?"
"十二岁。
跑出来的时候杀了守卫,烧了半个训练营。"
康纳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搁在木台上。
"他打完往学院方向看了一眼,你注意到没。"
"注意到了。
不知道在看什么。"
康纳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往值班棚走。
走了两步停住,回头说了一句:"下次他再来码头打架,提前通知我。
想看他打,不是怕打不过。"
那三个人念咒念到第三个音节的时候,赫克托已经知道他们最后一个音节会落在哪个韵尾上。
他用了十年,把仇人的课本倒背了下来。
海雾从港口方向漫过来,把码头上的蒸汽管道裹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康纳在值班棚里擦完了刀,把磨刀石收进抽屉。
码头恢复了平时的安静,只有缆绳在水上木栈下面反复拍打桩子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但那倒计时不是今天的事。
今晚码头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罗伊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杯底那点茶叶渣已经泡到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