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泽花了整个上午把寿衣店的存货清点了一遍。
他找来纸笔,按颜色、款式、尺码重新分类编号,把积压三年的旧款单独码在一角,打算搞个"清仓特价"。
柜台玻璃擦了四遍,纸扎的摆放位置调整了三回,连门口那块"往生阁"的招牌都被他卸下来用湿布抹干净了——木头的,黑漆底金字,边角有些开裂,但还能用。
张姨路过三次,前两次探头看看没说话,第三次终于忍不住了:"小洛,你这是要把店拆了重盖啊?"
"整理整理。"洛泽把最后一件藏青寿衣挂回架子上,退后两步审视了一下整体效果,职业病又犯了:饱和度太高,陈列缺少层次,动线设计基本为零。
但他忍住了没再去动。
"对了张姨,"他想起正事,"您认识的人多,最近有没有谁家……那个,需求比较急的?"
张姨想了想:"倒是有个事儿。西街菜场对面那栋老楼,三楼住了个独居的老太太,姓周,七十多了,上星期下楼摔了一跤,人倒是没事,就是听人说这两天精神不太好,老念叨着什么'看见有人站在窗口'。她儿子在国外回不来,急得团团转,正找靠谱的帮忙照看照看。"
"念叨着有人站在窗口?"洛泽来了精神。
"可不是嘛,八成是老糊涂了。"张姨摆摆手,"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也行,就算帮人家搭把手。那老太太以前开过裁缝铺,手巧得很,你爸在世的时候还跟她学过几手盘扣的功夫。"
洛泽心头一动。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位周奶奶的影子,夏天给他送过绿豆汤,冬天给他织过毛线手套。
"我去看看。"
老楼在菜场对面的巷子里,六层红砖房,外墙爬满了枯藤。洛泽爬上三楼敲门,等了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
"谁啊?"
"周奶奶,我是小洛,往生阁的。张姨让我来看看您。"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洛啊,你瘦了。进来进来。"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式沙发上铺着手工钩的白色蕾丝垫子,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都是花鸟图案,针脚细密。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动的稀饭,已经凉透了。
洛泽在沙发上坐下,周奶奶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下来,叹了口气:"其实我没事,就是这两天老觉得屋里不对劲。夜里睡到两三点,总觉得窗口站着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我问是谁,他也不说话,站一会儿就没了。"
"您害怕吗?"
"怕倒不怕,我都这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老太太说着顿了一下,"就是觉得那人怪可怜的,瘦瘦小小一个,穿得也单薄。"
洛泽端着水杯没喝。他注意到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窗台的方向飘了一下,那个位置的窗帘微微晃动,而窗户是关着的。
"周奶奶,"他说,"我今晚能在您这儿待一会儿吗?"
"你陪我聊天?那敢情好。"
"不是,"洛泽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您窗口那位'客人',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忽然多了点别的意味。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事没听过见过,知道街口那家寿衣店的年轻人忽然说要来看"客人",多半不是单纯的好奇。
"行,"她说,"我给你留门。"
洛泽回到寿衣店,天已经擦黑了。他关上店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那面铜镜拿在手里。
白天看它就是个普通的老镜子,锈迹斑斑,背面的纹路也模糊不清。但他把它放在掌心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握着一只刚放下粉笔的手。
"镜先生,"他压低声音,"在不在?"
铜镜边框上那道金纹闪了闪。镜先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嗯?第二课还没到点呢。"
"我想提前问个事。晚上我要去见一个魂,怎么跟他说话?"
"你急什么。"
"人家老太太夜里睡不好觉。"
镜先生沉默了两秒,哼了一声:"行吧,看在你第一课结业作业完成得不错的份上,给你加个塞。你听好了——"
铜镜表面的绿光微微亮起。洛泽眼前浮现出几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瘦小的男人,低着头站在窗口;窗台上放着一把剪刀、几卷彩线、一摞裁好的布料。男人伸手去碰那把剪刀,手指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他是裁缝?"洛泽问。
"生前是,死后也是。"镜先生说,"执念未消,走不了。但你说巧不巧——这位,跟你下午去看的那位老太太,认得。"
洛泽一怔:"周奶奶?"
"三十年前,他俩在一个厂子的缝纫车间做事。后来厂子倒闭了,各奔东西,再没见过。"镜先生顿了一下,"他叫孙德胜,一辈子没娶,也没什么亲人。去年冬天在出租屋里走的,心脏病,好几天才被人发现。他的执念很简单——有一件衣服,他打了三十年的版,临死都没做完。"
"什么衣服?"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今晚进了那间屋,站在窗口的就是他。你跟他说话就行,跟普通说话一样,他能听见。"镜先生的声音淡下去,最后补了一句:"对了,他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夜里九点,洛泽又敲开了周奶奶的门。
老太太给他倒了杯新茶,指了指阳台的方向:"那扇窗户,你去看吧。我在里屋,有事喊我。"
洛泽走到阳台。这户人家的阳台是封闭的,铝合金窗框,推拉式玻璃。窗台上果然摆着一些零碎物件——顶针、几团彩线、一把老式裁缝剪,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杂志。
他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十九岁的脸,眉眼青涩,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紧张。
"孙师傅,"他开口了,"您在这儿吗?"
没有回答。玻璃上映出的只有他自己。
洛泽又等了几秒,换了个说法:"孙德胜,我是来帮你的。"
窗玻璃忽然起了一层薄雾。雾气从中央向外扩散,像有人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雾散之后,洛泽的倒影旁边,多了一个人。
瘦小,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头发花白,脸很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里,正警惕地打量着洛泽。
"你是谁?"那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怎么看得见我?"
"我是往生阁的,帮人办后事。"洛泽尽量让声音平稳,"周奶奶说窗口老有人站着,我来看看。"
孙德胜往屋里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她看得见我?"
"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你在。"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缩在阳台角落。他的身形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我没想吓她,"他说,"我就是……放不下。"
"放下什么?"
孙德胜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台那本卷了边的杂志上——那是一本九十年代的《上海服饰》,封面模特穿着一件盘扣立领的改良旗袍。
"那件衣服,"他说,"我打了一辈子的版,没做完。"
洛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杂志翻开的页面上,确实有一件旗袍的设计图,手绘的,铅笔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数据。那些数字小得像蚂蚁,但他凑近了看,能辨认出肩宽、胸围、腰围、开衩高度……
他是教美术的,对人体比例再熟悉不过。这件旗袍的版型数据他看了几行就觉出不对——袖笼弧度偏大,腰省收得太急,这样的版打出来,穿着的人抬手会勒,弯腰会绷。
"您这件衣服,"洛泽斟酌着措辞,"是做给谁的?"
孙德胜没回答。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服的袖口。阳台上的雾气浓了一些。
"是给一个女的做的,"他终于开口,"厂里的,一个车间的。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年厂里要搞联欢会,她说她想穿件旗袍上台唱歌。我说我给你做,做了半个月,快做完了……厂子倒闭了。人散了。我没来得及把衣服给她。"
"后来呢?"
"后来我找过她,没找着。那件衣服的版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碰见了能做完。后来她搬家了,听说嫁人了,我就不找了。"他顿了顿,"但我还是老想着,就差那么一点。袖口两枚扣子没缝,领子盘扣没做完。就差那么一点,一辈子就过完了。"
洛泽看着窗台上那堆零碎物件。彩线是新的,剪刀是锈的,顶针上还有穿针留下的凹痕。
"她叫什么?"他问。
孙德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您告诉我名字,"洛泽说,"我帮您把衣服做完。"
孙德胜猛地抬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黯淡下去:"你?你一个大小伙子,会做旗袍?"
"我不做旗袍。"洛泽说,"但我认识一个会做的人。周奶奶以前开过裁缝铺。"
孙德胜愣住了。他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旧相册,手指慢慢摩挲着照片上的人脸。
"她不记得我了,"孙德胜说,"我们当年在一个车间待了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我就是个打版的,她做流水线,隔着一排缝纫机。"
"她记不记得你,不重要。"洛泽说,"你只要告诉我她的名字。剩下的交给我。"
孙德胜又沉默了。阳台上的雾气渐渐变淡,他的身形跟着模糊起来。就在快要完全消散的时候,洛泽听见一声很轻的、带着颤的声音:
"周玉兰。"
洛泽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屋里的老太太,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台灯下安静地翻着相册。周玉兰。他记下了。
"明天晚上,"他说,"我再来。"
孙德胜的身影彻底散在雾气里。窗玻璃上的薄霜慢慢消退,映出洛泽自己的脸。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台上那本旧杂志收进口袋,然后回到屋里。
周奶奶抬头看他:"见着了?"
"见着了。"洛泽在她对面坐下,"周奶奶,我能不能问您个事?您以前在南城服装厂待过?"
老太太的手停了。她把相册合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你爸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阳台上有老裁缝的物件,您又留着一本九十年代的服装杂志,就想问问。"
"那厂子早没了,"周奶奶说,"我在那干了十二年,后来厂子倒了,我就自己开了个裁缝铺。你爸的盘扣还是我教的呢。"
"那您记不记得一个叫孙德胜的?打版的。"
老太太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她盯着茶几上的凉水杯看了很久,久到洛泽以为她不打算回答。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孙德胜……瘦瘦小小的,戴个蓝布袖套,整天趴在图纸上不怎么说话。有一回,我赶一批活儿加班到半夜,他也还在打版,走的时候给我倒了杯热水,没说第二句话。"
"他给您做过一件衣服您还记得吗?"
"做过一件……"老太太慢慢皱起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厂里联欢会那年,他跟我说要给我做件旗袍,我当是开玩笑,没当回事。后来厂子垮了,这事就搁下了。"她顿了顿,"你说这个干什么?"
洛泽把杂志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那页设计稿,放在茶几上。
"这件衣服,"他说,"他做了一辈子。差两枚袖扣和一个领子没做完。他想给您做完。"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页泛黄的设计稿。铅笔线条在台灯下清晰可见,每一根弧线都带着几十年前的耐心。她伸手碰了碰那纸面,指尖微微发抖。
"这傻子……"她轻声说,"我都嫁了人了,还做它干什么。"
"他想把一件事做完。"洛泽说,"您帮我个忙,明天我拿面料和线过来,您指点着,咱们一起把它做完。行吗?"
周奶奶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件没做完的旗袍设计稿,老花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几十年前的铅笔线条。
夜里两点,洛泽回到了寿衣店。
他躺在小床上,把那面铜镜放在枕边。镜面上的绿光渐渐亮起,镜先生的声音带着满意的笑意飘出来:
"你今天没上课。"
"我知道。"洛泽闭着眼睛,"但明天上课。"
"教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洛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面料的颜色、扣子的材质、领口的弧度,我都跟周奶奶对过了。明天白天我把料子买齐,晚上孙德胜来'上课',我教他画完最后那两张版,周奶奶给他缝上扣子。"
镜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不叫上课,"他说,"你这叫'跨学科项目式教学'。美术、服装、心理疏导,再加一个劳动实践。"
洛泽没搭理他。
"不过,"镜先生慢悠悠地续上,"我得提醒你一件事。超度亡灵这事,不是每次都能这么顺。你这第一课和第二课都是'遗憾未竟'的案子,但往后遇到的,未必都这么……讲道理。"
"我知道。"洛泽的声音已经含混了,"困了,明天再说。"
铜镜的绿光渐渐暗下去。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下来,眉头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备课。
枕边的铜镜边框上,那道金纹比昨天亮了一些。镜面深处,那只半睁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打量教室里新来的那个迟到的学生。
第二天傍晚,洛泽拎着一包布料和彩线,敲开了周奶奶的门。
阳台上没有雾。窗玻璃干干净净,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洛泽把布料铺在茶几上,把老式缝纫机从墙角搬出来上了油,又把那本旧杂志翻开,铅笔和尺子摆好。
周奶奶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热汤面。她吃了一口,忽然说:"小洛,他今天在吗?"
洛泽看了一眼阳台。玻璃上什么也没有。
"在,"他说,"他等着呢。"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咽什么东西似的。汤面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七点半,阳台起雾了。
孙德胜的身影出现在窗玻璃上,还是那件蓝布工作服,但今天他的站姿不一样了。昨天是缩着的、警惕的,像一只随时要逃跑的野猫。今天他的肩膀松了一些,目光越过洛泽的肩膀,落在茶几上那块月白色的缎面上。
洛泽走过去,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孙德胜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但没有散。
"孙师傅,"洛泽说,"开始吧。您来教,我来画。今天咱把这件衣服的版,做完了。"
月白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窗台上那把老剪刀的锈迹,在铜镜的金纹照亮下,一枚一枚地剥落下来。
那一夜,阳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老太太戴顶针穿线的细响、以及偶尔一声极轻的、像几十年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被放下之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