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泽是在第二天早晨发现那本册子的。
铜镜就搁在枕边,边框上的金纹比昨天又亮了一些,像一支快燃尽的蜡烛忽然被人拨亮了灯芯。他伸手去拿镜子的时候,指尖碰到镜框底部,触感有异——那里多了一层东西,薄薄的,粗糙的,像对折的牛皮纸。
他翻过来一看,果然是册子。巴掌大小,封面空白的,手摸上去有旧书页的纹理,像是从镜子里"长"出来的。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
"往生补习班·学员登记簿"
第一行写着:"老金头,男,七十余岁,孤寡。执念:生前无名,怕被遗忘。超度方式:画像+生平追述。状态:已毕业。"
第二行写着:"孙德胜,男,约六十五岁,独身。执念:未完成的旗袍。超度方式:服装版图绘制+手工协作。状态:已毕业。"
洛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已毕业"三个字后面,各自跟着一小团淡金色的光点,不刺眼,但暖和,像被日光晒过的石子。他用指腹碰了碰那光点,一股极轻的暖流顺着指尖钻进身体,让他精神一振。
"镜先生,"他问,"这册子怎么回事?"
铜镜里传来一声带着哈欠的回应:"功德簿。每个你超度的魂都会在上面留一笔。金光是愿力结的果实,存得多了,你的修为就涨。昨晚那件旗袍做完之后,你的金线比之前粗了两圈,自己没感觉?"
洛泽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确实有极淡的金色纹路浮现,比昨天更明显了,像被铅笔的铅灰浸染过久而留下的印迹。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尖传来一种微妙的充实感,像是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皮肤。
"两圈是多少?"
"启蒙境共需一百道愿力。你现在两道,算百分之二。"
洛泽沉默了两秒。"……照这速度,我得到猴年马月?"
"急什么。"镜先生的声音带着笑意,"前期都是散客,攒得慢。等你名气传开了,自然有'批量生源'找上门。到时候你忙都忙不过来。"
洛泽没再接话。他把册子揣进兜里,起身洗漱开张。上午没什么生意,他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册子,琢磨着那两行字后面还能写点什么。他教了三十年书,每届学生的档案都记得清清楚楚——谁擅长速写,谁色彩感好,谁结构老是画不准。一本册子上只有两行,空得太多了。
下午的时候,张姨又来了。这次她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先往两边瞅了瞅,压低声音说:"小洛,你这两天是不是去西街那老楼了?"
"去了。周奶奶那儿。"
"我就知道。"张姨拍了下大腿,"今天菜市场有人跟我念叨,说看见你晚上提着一包布料往老楼跑,第二天又空着手出来。你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夜里老往独居老太太屋里钻,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洛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种事确实不好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半夜去给一个鬼魂当助教。他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张姨已经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你说,今早有个生面孔在巷口打听你。男的,三十来岁,穿件灰夹克,问'往生阁那个小老板最近在忙什么'。菜市场卖豆腐的老王多嘴说了句'好像在给西街老太太办什么事',那人转头就走了。"
洛泽心头一紧:"长什么样?"
"瘦高个,方脸,眉毛很浓。看着不像本地人。"张姨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小洛,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你爸活着的时候最怕招是非,你可别——"
"没事,张姨。"洛泽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心里有数。"
张姨半信半疑地走了。洛泽把店门关上,回到里间拿起铜镜。
"镜先生,有人盯上我了。"
"嗯。"镜先生的声音出奇平静,"你猜猜是谁。"
"我怎么猜?"
"昨晚你帮孙德胜超度的时候,阴气波动可不小。旗袍上的执念一散,那股怨气冲天的'旧物归位'的动静,整个西街地界的灵媒和散修但凡有点本事都能感应到。"镜先生顿了顿,"来找你的多半是个野路子。正一道的人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野路子?什么意思?"
"就是半吊子修行人。学过几手粗浅的望气术,感应到阴气波动就以为是有什么阴物出世,想捡便宜。"镜先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屑,"你不用怕,他那点道行连鬼都看不见。但你要小心他盯上你的铜镜。"
洛泽把铜镜揣进怀里,心跳快了两拍。他从里间走出来,掀开店门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对面的垃圾箱上舔爪子。夕阳把红砖墙染成暗金色,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洛泽注意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截烟头还在冒青烟。
他没动声色,放下帘子回了店里。
夜里十一点,洛泽照常躺下。铜镜搁在枕边,绿光缓缓亮起,镜先生的教室又出现在他面前。这次教室里不一样了——黑板右下角多了块小区域,用粉笔画着四行表格,像课程表:
"周一·晚·普通魂(个案)"
"周二·晚·普通魂(个案)"
"周三·晚·怨灵·待定(高危)"
"周四至周日·自习/机动"
洛泽盯着"高危"两个字看了几秒:"怨灵?"
"就是怨气比普通鬼魂重得多的。孙德胜那种是执念,怨灵是执念外加愤怒、不甘、恨意。"镜先生坐在讲台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周三那个是个硬茬,但我还没决定放不放给你。你才两个愿力,处理怨灵可能吃不消。"
"没决定先写上?"
"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镜先生抿了口茶,"行了,今晚没课。你歇着——"
"今晚有。"
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含混的、像是喉咙里卡着痰。洛泽转头看过去,教室的门框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形。
很瘦,很高,穿着件灰扑扑的旧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泛黄,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正死死地盯着洛泽。
"你谁?"洛泽问。他发现自己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居然没慌。可能因为这是他的"教室",三尺讲台站了三十年的人,不会轻易被学生吓住。
那人慢慢地走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粘稠的、拖沓的质感,像在烂泥里跋涉。他走到第一排的课桌前,没坐下,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讲台上的洛泽。
"我叫李贵。"他说,"听说你能帮人解决麻烦。"
"什么麻烦?"
李贵没回答。他慢慢地、慢慢地拉开羽绒服的拉链。衣服敞开之后,洛泽看见他的胸腔是空的——也不是完全空的,里面塞满了黑乎乎的东西,像一团团绞在一起的铁丝网,每一根铁丝上都挂着细碎的、不断扭动的灰色光片。那些光片在蠕动,发出极细微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声响。
"你这里面是什么?"洛泽问。
"债。"李贵把羽绒服重新拉上,"欠了太多人的债。生前没还清,死了也散不掉。"
镜先生坐在讲台边上没说话,但洛泽注意到他的眉头皱起来了。这老头平时笑眯眯的,连孙德胜那种闷葫芦他都乐呵呵地收,现在这个表情,说明情况确实不一般。
"说说你的事。"洛泽拖了把椅子坐到李贵对面。
李贵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胸腔里那些"铁丝网"扭动发出的细碎声响。终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含混的,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我活着的时候,在矿上做保安队长。那矿是私人的,老板姓吴,手底下养了一帮人,专门'处理'那些闹事的矿工。我领着他们的工资,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堵过人的门,砸过人的窗户,拿铁管追过人三条街。后来有一次出了塌方,埋了六个人在地下。家属来讨说法,吴老板让我带人拦着。我拦了,推搡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摔了,脑袋磕在台阶上,没救过来。"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低下头。洛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攥着羽绒服下摆的手在抖。
"然后呢?"洛泽问。
"然后事情闹大了。吴老板跑了,我顶了锅进去坐了六年。出来的时候,矿上的人早散了,那些家属也不知去了哪。我找过那老太太的儿子,想跟他说声对不起,但人家搬家了,找不着。"他慢慢抬起眼,那双泛黄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去年死了,肺癌。死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欠的债,一件没还上。我不是好人,我知道。但我死得不安心。"
洛泽听完,没急着说话。他在脑子里把李贵的话过了两遍,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还债?"
"我想让你帮我把债还了。"李贵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那些铁丝网的摩擦声也跟着变大了,"我知道你没这个义务,但我找不到别人了。这些年我见过不少能通阴的人,要么骗钱,要么想炼我当鬼奴。只有你这儿——我听老金头说的,他说你是真心在帮人。"
"老金头?你认识他?"
"一个菜市场的。我活着的时候有时候去买菜,跟他聊过几句。他走了之后我碰见他,他跟我说'往生阁那个小洛是好人'。"李贵的肩膀塌下去,"我就在你这附近转了两天了,不敢进来。今天看你帮那个裁缝做了件衣服……我觉得,也许你能帮我。"
洛泽转头看镜先生。镜先生端着茶杯,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帮我什么?"洛泽转回来问。
"帮我找到那些家属。"李贵的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求他们原谅我,我做了那些事,不配被原谅。但我想当面跟他们说一句对不起。老太太的儿子,那六个矿工的家眷,还有……还有被我砸过窗户那户人家的小孩。我都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他说完这句话,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洛泽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在李贵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回头看他:"你记得的那些人,写下来。姓名,大概的年龄,住址范围,你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明天晚上同一时间,你来'交作业'。"
李贵愣住了:"你肯帮我?"
"我不帮你还债。"洛泽把粉笔搁回槽里,"债务这种东西,别人帮不了你。我只能帮你找到债主。剩下的——"他拍了拍黑板上那行字:"形准是基础,但好画最重要的是感受。你自己心里那关,你得自己过。"
李贵站在课桌前,那双泛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但他没哭,只是把羽绒服拉链重新拉好,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转身走出教室。他走路的姿态还是拖沓的、沉重的,但洛泽注意到,他胸腔里那些"铁丝网"的扭动声,比刚才小了一些。
镜先生从讲台上跳下来,走到洛泽旁边:"你胆子不小。怨灵都敢接。"
"他没那么怨。"洛泽说,"他觉得自己有罪,比觉得自己无辜的人好处理得多。"
"但你打算怎么办?那些家属,有的都过了十几年了,上哪找?"
洛泽想了想:"首先得把他的'作业'收上来。名单、线索,整理成档案。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学员登记簿,"我用超度孙德胜那晚的愿力,应该能在现实中维持一段时间的阴气感知。晚上出门去找。"
镜先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思路,跟教学生一模一样的。"
"怎么?"
"先摸底,再分班,然后个性化辅导。成绩差的就补基础,偏科的就加专项训练。"镜先生把茶杯搁下,"你确实当了一辈子老师。"
洛泽没接话。他走回讲台前,拿起粉笔,在李贵那一行后面写了几个字:
"待处理。作业内容:整理被害人名单及线索。交付时间:明晚。"
然后他停了停,在"高危"两个字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留堂生。重点关注。"
教室的灯光暗下来。洛泽的意识从镜中抽离,回到寿衣店里间的小床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巷口老槐树底下那截烟头已经灭了。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他翻了个身,把那本学员登记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第三页,空白的页面上开始浮现字迹——钢笔的、端正的、像有人在一笔一划地写:
"李贵,男,五十二岁,前煤矿保安队长。执念:对众多被害者的愧疚。状态:待超度。备注:怨灵级,情绪波动剧烈,建议分阶段处理。"
字迹写到这里停了。洛泽等了等,页面上又浮现出最后一句话,字迹小了一些,像是写着写着叹了口气:
"这学生有点难带。洛老师,你辛苦了。"
洛泽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看了很久。横梁上挂着的金元宝还在轻轻晃,寿衣架子上一排排的藏青和大红沉默着。他看着那些衣服,忽然想起孙德胜那句话:就差那么一点,一辈子就过完了。
李贵的一辈子也过完了。但他胸腔里那些铁丝网,还缠着没散。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菜市场打听那老太太儿子的下落。三十来岁,灰夹克,方脸浓眉——洛泽把这个人的长相也在脑子里过了过,然后让自己慢慢沉进睡意里。
铜镜在枕边安安静静躺着。镜面深处,那只半睁的眼睛彻底睁开了,瞳孔里倒映着学员登记簿上那三个名字——三个"学生",一个比一个难。但那只眼睛不像是担心,倒像是饶有兴致地等着看明天上课的教案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