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烟赤自己去了一趟北边林子，没走深，在边缘转了一圈就回来了，什么也没发现。后来他让景昭又去了一趟，景昭回来说那边魔物没什么动静，很平静，得知此事，林烟赤心中打定主意，打算借这难得的安稳空隙，入林把那小孩找回来。
但在这之前，日子还得照常过。攒功德的事不能断，沈岚烟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跟着他的。
他出门是为了做好事攒功德，但沈岚烟也从来不过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做好事，就默默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在林烟赤出手做好事的时候，他会上前帮忙。
林烟赤帮人抬水，沈岚烟过来搭把手、林烟赤给人修屋顶，沈岚烟在下面递瓦片、林烟赤帮人追羊，沈岚烟在另一头堵着。
林烟赤一开始还会回头看他两眼，后来习惯了，也就不问了。
他心想，这人干活真利索，难道唱戏的都这么能干嘛？但也就是想想，没深究。
攒功德的时候孙大磊偶尔会报数，报的时候林烟赤会下意识偏一下头，不让沈岚烟发现他在走神。实际上沈岚烟看见了，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继续递瓦片、拉绳子、站在另一边等羊跑过来。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功德值从一百出头慢慢往上涨，涨得慢，但好歹在动。
林烟赤每天出门前说一声“走了”，沈岚烟就站起来跟着。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进院子，沈岚烟去井边洗手，林烟赤去石桌旁坐下，桌上往往已经摆好了一碗晾凉的水，或者一碟切好的瓜，还有几颗洗干净了的果子。
林烟赤没问过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准备的，端起碗就喝，喝完把碗搁回去，第二天碗又干干净净地出现在老地方。
这天傍晚林烟赤在院子里坐着，沈岚烟在花坛边给那棵矮冬青浇水，夕阳斜照过来，把他那件旧青衣染成暖色。
林烟赤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每天跟着我出去，不累吗？”
沈岚烟放下水瓢，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累，你一个人做那些事要花更长时间。”
林烟赤没有接话，他坐在石桌旁，看着沈岚烟蹲回花坛边，把水瓢里的最后一点水倒在一株矮冬青的根部，水面在土面上洇开一圈深色。
他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端起那碗晾好的水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天不出门了。”
沈岚烟站起来，把水瓢放回桶沿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要去哪儿？”
林烟赤把碗搁回桌上：“不去哪儿，就在院子里待一天。”
沈岚烟没再追问，走到井边把水瓢冲洗了一下，挂回墙上的钩子，然后回了屋。
门没关，林烟赤坐在院子里能看见他弯腰把桌上几颗散落的青果子收进一个旧碗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收拾一些跟他没关系的东西。
但第二天一早，林烟赤还是出门了。
他没走正门，从院墙侧面翻出去的，落地的时候脚踩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了一下，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才猫着腰往巷口走。
他不知道自己翻墙的时候，隔壁那间屋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沈岚烟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捏着那颗青果子，没咬，只是转了转，看着院墙那边的人影翻过去，然后沿着巷子走远了，他把青果子搁回窗台上，转身从床头拿起一件深色的外衣，抖开披上。
领口的系带他拢了两下就系好了，系完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转了转，没多停，推开院门跟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他只是出门走一走。
林烟赤走到镇北口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土路上的石子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打滑。
他放慢了步子，正要拐上小路，旁边的树影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定睛一看是洛清夏。
她头发散着，衣裳上沾了灰，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子，像是从什么地方摔了一跤刚爬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烟赤压低声音问。
洛清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认只有他一个人：“我是被这些魔物抓来的，那些魔物说什么是奉魔君大人的命令来抓我的，结果就给我扔这儿没人管了。”
林烟赤还没来得及接话，孙大磊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魔君……魔界之主，资料库里没什么记录，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就两行字。”
林烟赤在心里回了一句：“还有什么信息？”
孙大磊说：“没了，这人很神秘，资料不多。”
林烟赤看着洛清夏：“你跑出来了？”
洛清夏点点头：“嗯，跑了半个时辰，正想着往哪个方向走就碰见你了。”
两个人站在土路边上说话，身后的林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是好多个。
洛清夏的表情立刻变了，抓住林烟赤的袖子：“魔物追来了。”
林烟赤拉着她往林子深处退了几步，功德值在那一刻发挥出来，身体轻快了。
他攥了攥拳头迎上去，洛清夏也拔了刀，两个人背靠着背，低端魔物动作不算太快，他侧身躲过一只的爪子，回手砸在它头侧，这一下震得自己指骨发麻，那只魔物歪了一下。
洛清夏那边也劈倒了一只，刀口卷了边，她甩了甩手没吭声，剩下的几只见势头不对，围了两圈之后退进了林子深处，暗绿色的光点晃了晃，消失在树影里。
两个人蹲进灌木丛后面喘气，洛清夏收了刀，偏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哟了一声：“几天不见，内伤好了？”
林烟赤甩了甩发麻的手，笑了一下：“几天不见，你长进不少嘛。”
洛清夏哼了一声：“我这叫有进步。”
林烟赤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功德值确实发挥了作用，但程度有限，打几只低端魔物已经是极限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没有说什么。
洛清夏蹲在旁边把刀掰好，动作利索。
林烟赤站起来，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那些魔物退去的方向，暗绿色的光点已经完全不见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太正常。
洛清夏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还要往前走？”
林烟赤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
洛清夏跟在他后面，没有拦。
“哦？你们是主动来送死的？本君奉陪。”
林烟赤抬头看去，前方的树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很高，暗红色的袍子垂到脚面，夜风绕着袍角打转，却吹不动它。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压得低，额心一粒暗红色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腰间挂着一枚佩饰——和那个小孩袍角上的纹饰一模一样。
林烟赤盯着那枚佩饰看了两秒，又看向那人的脸，那人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林烟赤身上，没有动，也没有急，好似在看一只慢慢走近的蝼蚁。
“那个孩子，”林烟赤开口，声音有些紧，“你把他怎么了？”
那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你们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拨了一下腰间的佩饰，指腹擦过纹路，动作很轻，“本君还以为你是来认错的。”
洛清夏站在林烟赤旁边，没有出声，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盯着对面那个人，她没见过这张脸，也没听过这个声音，但这个人站在那里的气场让她背上冒了一层细汗。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他不好惹。她把手里的刀攥紧了，没有先动。
林烟赤看着他：“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那人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袖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你就这么急着问那个小孩的事，看来你们确实挺在意他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粒暗红色的印记照得更深了一些，“不过是区区人类，本君想杀便杀了。”
林烟赤的脸色白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拧了一把。他盯着对面那个人，喉咙发紧，过了两息才在脑子里开口：“大磊，这个魔头……算是大反派吗？我能杀吗？”
孙大磊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翻资料。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资料库里没有记录。他没被标注成大反派，但武力值不低，你现在动手的话——”
他没有说完，林烟赤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现在的功德值不够，上去也是白送死。
林烟赤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但没有往前迈那一步。
魔君抬起手，指间凝了一团暗光，那光还没成形，指尖忽然一颤，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从侧面抵住——不偏不倚，正好抵在他发力最薄的那道缝隙上，暗光散了。
他的手停了一瞬，没有继续抬，而是慢慢放了下来。目光从林烟赤身上移开，往他身后那片暗沉沉的林子里扫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知道有人在，那个人就在那里，不远，不需要现身，只需要让他知道他动不了手就够了。
魔君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弯了一下嘴角：“本君今天心情不错，不杀你。”
他转身走了一步，经过洛清夏身边的时候，手腕一翻，扣住了她的肩头。
洛清夏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拽了过去，身形一晃被他挡在身侧。
“你干什么！”林烟赤往前迈了一步。
魔君没有回头，他看了一眼洛清夏，“你们欠了本君一次，本君总得讨点什么。”
洛清夏被扣着肩，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没有慌，偏头看了林烟赤一眼，声音稳着，只是比平时紧了一点：“姓林的，我要是回不去，你就帮我照顾好我爹！”
林烟赤站在原地，想上前，但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魔君带着洛清夏退了两步，身影被树影遮住了一半，月光把最后那抹暗红色的袍角收走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夜风重新灌进来，吹动地上落叶。林烟赤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才松开攥紧的拳头，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底踩在落叶上的声响是这片林子里唯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