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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20 21:20:13

他站在戏台边愣了一会儿,一转头,看见沈岚烟从台侧走出来,换回了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妆卸了大半,只有眼尾那抹红还没擦干净,在夜灯下看着淡淡的,像被风吹散了的胭脂。

他走到林烟赤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弯了一下:“你来了。”

“来了。”林烟赤说完,又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戏听完了,”沈岚烟说,“所以答案你还要不要?”

林烟赤愣了一下:“什么答案?”

“你问我的那个。愿不愿意。”沈岚烟说完,目光没躲,“我的答案是愿意。”

林烟赤站在原地,心头不由一颤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他真的是我的官配吗?第二个念头是:那我是直男啊……我怎么能答应?这两个念头撞在一起,撞得他脑袋嗡嗡响。

他看着沈岚烟站在面前,暮色把他身后那片空地照得暗沉沉的,他身上那件青衣却干干净净的,像从暮色里单独拎出来的一小块。他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我……我得想想。”

沈岚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才继续走。

林烟赤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步子拖得很慢,脚底已经不疼了,但整个人像被什么压着,走一步沉一步。孙大磊终于开口了:“你刚才怎么不答应?”

“我不知道。”林烟赤说。

“那你对他有感觉吗?”

林烟赤没说话。他走了很长一段路,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闷:“有。”

“有就对了,管他男的女的,你喜欢就行。”孙大磊停顿了一下,“证明他就是你的官配。”

林烟赤没有回话。他继续走,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沈岚烟身上的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事可能确实比他以为的要简单——他在意的是那个人,不是别的。

但他没跟孙大磊说,他想着,明天再说吧。

林烟赤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

脑子里是沈岚烟站在台前唱苦情戏的样子,还有他对自己说“愿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心怦然动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自己的心会不自觉朝着沈岚烟那边靠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眼又睁开。孙大磊在他脑子里哼了一声:“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没想什么。”

孙大磊笑了一声,没拆穿。林烟赤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刘伯已经把粥煮好了,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在小碟子里,桌上还搁着一碟酱牛肉。

林烟赤坐下来吃了几口说:“刘伯,以后不用弄这么丰盛,有粥就行。”

刘伯在厨房门口探出头:“将军昨天累着了,多补补。”

林烟赤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喝了两碗,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他没往军营走,脚不自觉地拐向了镇东。青石板路还带着露水的潮气,路边卖包子的铺子冒着白汽,有人在门口蹲着刷牙。

他走得不快,心里也没想着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到那座石桥边上了。

桥还在,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碎光,柳条垂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他站在桥头看着桥那头,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狸花猫蹲在桥墩上舔爪子。

林烟赤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没意思,正要转身走,余光瞥见桥下的河岸边上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衣,袖口挽到小臂,正把手伸进河里捞东西。晨光照在他后背上,把那件旧衣裳照得透亮。林烟赤愣了下,走过去几步站定。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是沈岚烟。他手里攥着一条小鱼,甩了他一脸水。他歪了歪头冲林烟赤弯了一下嘴角,把鱼放回了河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来。

林烟赤低头看他:“你在干嘛?”

沈岚烟指了指河,又指了指岸边蹲着的那只猫:“给猫抓的。”

那只猫听见提它,喵了一声跳下来绕到沈岚烟脚边蹭了蹭。沈岚烟蹲下摸了摸猫脑袋,抬头看林烟赤,笑了一下。

林烟赤站在那儿看着晨光里蹲在地上摸猫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住哪儿?”

沈岚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没地方住,昨晚在桥洞底下凑合了一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戏班子不是有地方住吗?”林烟赤问。

“散了。师兄走了,班子就散了。”沈岚烟把猫从脚边轻轻拨开,拍了拍手上的毛,“我没别的地方去。”

林烟赤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桥洞底下那层干草和那件叠好的外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要不……你到我那儿住吧,我那院子空着好几间房。”

沈岚烟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盛了碎光。

他没有立刻点头,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林烟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补了一句:“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来还能帮我剥栗子。”

沈岚烟弯了一下嘴角:“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桥,阳光从柳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俩肩上跳来跳去。那只猫跟了他们一段路,在巷口停下来蹲在墙根底下甩了甩尾巴,目送他们拐过弯不见了。

沈岚烟的东西不多,一件外衣,一条裤子,一只破碗,一块叠好的帕子,还有一双洗得干净的鞋。林烟赤帮他拿着那件外衣走在前面,沈岚烟抱着碗和帕子跟在后面。

院子有三间房,林烟赤住正屋,左手边堆了杂物,右手边那间空着,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旧柜子,桌上落了层灰。

林烟赤推开门,灰尘在日光里浮起来:“你先住这间,回头让刘伯给你收拾一下。”

沈岚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他转身走到井边,把自己那只破碗洗干净了,倒扣在石桌上晾着。又把林烟赤搭在院子角落里那件脏外衣拿起来抖了抖,挂在晾衣绳上,用手把皱的地方抻平了。

林烟赤靠在门口看着,想说“那件我自己洗就行”,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沈岚烟已经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打水了。

“你住那间屋,床板有点硬,回头我让刘伯给你加层褥子。”

沈岚烟洗完衣裳,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加褥子,能睡就行。”

林烟赤点了点头,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回头:“你饿不饿?厨房里还有粥。”

“不饿。”沈岚烟把晾好的衣裳理了理,“你忙你的去。”

“我没忙什么……”

“那你在这儿站着看我看了一炷香了。”

林烟赤噎了一下,耳朵红了。

孙大磊在他脑子里笑得不行:“哈哈哈哈被逮住了吧!”

他没回嘴,转身回屋了。走出去的时候听见沈岚烟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那天下午林烟赤出门在镇上转悠,帮一个老太太找跑丢的芦花鸡,在草垛后面找到了,鸡屁股上还粘着半片烂菜叶。老太太要给他钱,他没要。

孙大磊报数:“功德值+1。”

林烟赤:“……找鸡就加1?”

“不然呢?你还想加多少?”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闹肚子让他帮忙看摊,他蹲在蒸笼边上收钱找钱,手脚有点笨,差点找错。老板回来送了他两个包子,功德值+2。

走到巷口碰见两家邻居在吵架,一个说墙歪了,一个说没歪,吵得脸红脖子粗。他过去拿根绳子量了一下,确实歪了。跟两边商量了一会儿,说一家出一半钱拆了重砌,两边骂骂咧咧同意了,功德值+5。

孙大磊问:“你还有这天赋?”

林烟赤随口回答:“上辈子被房东和邻居联合骂了三年,调解纠纷是基本功。难道你不知道?”

孙大磊:“……知道,但你自己亲口说出来还是有点好笑。”

忙活到傍晚才回院子。推开门的时候沈岚烟正坐在石桌旁剥栗子,旁边搁着一碟剥好的。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今天回来得晚。”

林烟赤走过去抓了一把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路上耽误了。”

沈岚烟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以后早点回来。”

林烟赤嚼着栗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坐在石桌对面,看见石桌上还搁着一碗晾凉了的茶,茶汤清亮亮的,碗边干干净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

“茶也是你泡的?”

沈岚烟低头剥着栗子:“嗯,顺手。”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沈岚烟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碟子里,“凉了你就自己续热水,不费事。”

林烟赤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没再接话。

他看着沈岚烟继续剥栗子,手指修长,动作很轻很稳,栗子仁完整地落在碟子里没碎。夕阳从院墙外面斜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他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红。林烟赤看了几眼,低头喝茶,没再看。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月光。那盘栗子壳还没收,沈岚烟已经回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脏衣服是沈岚烟洗的,他的茶是沈岚烟晾的,他的栗子是沈岚烟剥的。他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这人住进来才第一天,怎么好像什么都是他在做了。

孙大磊在他脑子里哼了一声:“你让人家住进来,人家帮你干活,你还挑?”

“我没挑。”

“你那个‘怎么好像什么都是他在做’就是挑。”

林烟赤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被子掀开,露出半张脸,看着窗外那间亮着灯的小屋。沈岚烟还没睡。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细细一条,落在院子里,像一道温热的线。

“大磊。”

“嗯?”

“今天那果子……是他故意给我吃的吗?”

“你说呢?”

林烟赤没回答。他把被子重新裹好,翻了个身。窗外的灯过了一会儿也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把石桌上那盘空了的栗子壳照得发白。

第二天早上林烟赤醒得比平时早。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他翻了个身,没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水声,碗碰碗的声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搁在石桌上的动静。他躺了一会儿,起床推开门。晨光铺了一院子,沈岚烟正蹲在井边洗脸,听见开门声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挂着水珠:“醒了?”

“嗯。”林烟赤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沈岚烟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水,“粥在锅里,刘伯煮好就走了,说今天去镇上采买东西。”

林烟赤愣了一下。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小米粥正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搁着一碟酱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沈岚烟:“你盛的?”

“刘伯盛好放在灶台上的,我只端出来了。”沈岚烟在石桌旁坐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青果子,正低头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林烟赤盛了粥端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度刚好。

他低头喝着粥,余光看见沈岚烟手里那颗青果子又咬了一口,汁水在嘴角沾了一下,他用指尖随意地抹掉了。林烟赤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粥。

“今天还出去?”沈岚烟忽然问了一句。

林烟赤抬头:“嗯,我准备去北边那片林子转转。”

沈岚烟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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