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赤在院子里养了几天,脚伤慢慢结痂,精神也好了不少。
这天下午,景昭和谢灵筠都回来了。林烟赤在前厅见他们。景昭站在下首,腰杆挺得笔直,先汇报了边境的军情:敌军那边暂时没有异动,巡防在正常轮值,边境村子也没有魔物伤人的新消息。
林烟赤听完点了点头,这些军务门道他其实不太懂,点头总归不会出错。
谢灵筠站得随意些,嘴角带着笑意,说边境的林子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不知道是不是要出事,语气懒懒的,没有说得太深。
两个人在他面前都很恭敬拘束。林烟赤看了看他们,开口道:“以后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拘束,就当朋友相处就行。”
景昭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低头应道:“是。”
谢灵筠没绷住,笑了:“将军今天心情不错?”
林烟赤点点头:“还行。刘伯,晚上吃什么?”
刘伯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炖了排骨,将军爱吃的。”
林烟赤应了一声,回自己院子了。
下午,他坐在后院啃桂花糕,一边啃一边在心里跟孙大磊闲聊:“大磊,我上辈子活到死都没谈过恋爱,这辈子能不能遇上一个合得来的对象?”
孙大磊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来:“上辈子烧烤摊有姑娘加你微信,你还以为人家是找你砍拼多多。”
“那时候没感觉啊。”林烟赤咬了一口桂花糕,“得是我真心喜欢的才行,不喜欢勉强在一起,是耽误别人。”
孙大磊笑了声:“还挺有原则。你现在都是将军了,找对象还不容易?”
“不一样。我想要我自己遇上的,不是长辈硬塞的婚事。”
孙大磊安静了两秒,语气正经了一点:“对了,你绑定这个世界天道之后,解锁了一条支线。系统资料库有提示,会按你的喜好,给你匹配一份机缘官配,不是强制的,算是主线之外的小机缘。”
林烟赤捏着桂花糕的手顿了下:“官配?”
“嗯,按你的喜好匹配的,大概率合你胃口。”
林烟赤来了兴致:“那他什么时候出现?”
“我查一下资料碎片。”孙大磊安静几秒,“镇东有座石桥,桥边有家茶楼。你去茶楼门口坐着喝茶,盯着石桥,官配会从桥上经过。”
林烟赤把桂花糕咽下去,拍掉手上碎屑:“行,我去看看。”
他换了一身干净便服出门。街上人来人往,他找到镇东那家茶楼,在门口挑了个正对石桥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粗茶,一边喝茶一边盯着桥面。
他等了大半个下午,茶续了三壶,腿坐得发麻。桥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抱孩子的、牵驴的,就是没看见像官配的人。太阳慢慢往西斜,茶水都凉了。
“大磊,你是不是算错了?”
“资料不会错。”
“那怎么还没来?”
“快了,再等等。”
林烟赤叹了口气,喝完碗里凉茶,刚准备站起来活动腿,余光瞥见桥上走过一个人影。那人穿淡青色衣裳,身形很瘦,走路姿态轻盈,老远看着是个美人。林烟赤把碗一放,起身往桥上冲。
“来了来了!”
他跑得很快,等气喘吁吁冲到桥上,桥上空了。左右张望,暮色里只有风吹桥面的声音,一个人影都没有。林烟赤站在桥中间愣住:“人呢?”
孙大磊在他脑子里憋笑:“人家绕路先走了,你跑慢了。”
“你刚才不提醒我!”林烟赤懊恼地踹了一下桥栏杆,转身准备往回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
“哎哟——!”
他结结实实摔下去,身下不是硬石板,是软软的人,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林烟赤连忙撑起身低头看,呼吸一顿。
身下的人穿着淡青色戏服,脸上画着浓艳的旦角妆:柳叶眉、腮红、朱唇,眼尾晕开绯红,又艳又娇。
对方被他撞倒,抬手用袖子挡了下脸,微微偏头,耳根的红色从妆底下透出来,分不清是害羞还是惊吓。
身形很瘦,宽大的戏服穿在身上轻飘飘的。林烟赤脑子嗡了一声,孙大磊在脑子里放《今天你要嫁给我》,他都听不太清。
“你……你好美。”
身下的人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就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像浸了水的琉璃。
林烟赤喉结动了动,脑子一片空白,鬼使神差低下头亲了上去。
嘴唇相碰的瞬间,身下的人轻轻颤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想推,最后还是没动。
唇软软的,带着一点凉。他笨拙贴着,心跳吵得耳膜发疼。
亲完,他抬起头,喘着气:“你好美……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下意识觉得这是系统给的官配,才这么问。
身下的人定定看着他,半晌,哑着嗓子轻声反问:“你说什么?”
声音很轻,有点沙哑。林烟赤正要重复,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林烟赤猛地转头。桥头逆光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素净淡青衣服,长相清俊。
那人皱着眉走近,看向地上穿戏服的人:“阿岚,你怎么还在这儿?班主催了,今晚《长生殿》你开场。”
穿戏服的人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衣襟,冲那人笑了笑,声音还是哑哑的:“碰到个人,被绊倒了。”
林烟赤脑子嗡的一下炸了。他盯着对方领口露出来的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整个人僵住。
“你、你是男的?”
那人转头,歪了歪头,眼尾的胭脂在暮色里格外艳,弯了弯唇角:“我是男子,怎么了?”
林烟赤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孙大磊在脑子里笑疯了,背景音乐切成《难兄难弟》。
那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戏服上的灰,穿戏装的动作自然得很。“你刚才在桥上看见的是我师兄,他替我在桥面引开视线,我抄近路走侧边。你追着师兄跑空了,折返的时候撞倒了我。”
他往前半步,凑近林烟赤。明明知道是男子,那张妆后的脸依旧美得惊人,林烟赤更慌了。
“你刚才亲了我,”他慢悠悠开口,“还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林烟赤脸通红:“我不知道你是——”
“知道我是男子,你就反悔了?”
林烟赤被问得噎住。
沈岚烟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了,抬手用袖子半挡住脸,只露出弯起的眼睛,声音轻轻软软:“我叫沈岚烟。今晚我在台上唱《长生殿》。你要是过来,我就告诉你答案。”
说完他转身走了,淡青色戏服的衣角在晚风里飘着。他师兄朝林烟赤拱了拱手,跟了上去。两个人走过石桥,消失在街角。
林烟赤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心跳还乱着。孙大磊切了半首《勇敢的心》,停下了。
“去不去?说句话。”
“去。”林烟赤说,“他在台上唱,我台下听而已。”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你闭嘴。”
他顺着街道往镇北走,去找戏台。镇上人比傍晚多了,挑担子的、卖糖葫芦的、蹲在门口闲聊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路边有人边走边唠:“今晚《长生殿》,新来的戏班子,那个唱旦角的长得特别好看。”
林烟赤跟在人群后面,耳朵听着,脚步没停。
戏台搭在镇北空地上,木头台子,台前坐了不少百姓,摆着蒲团、板凳、草席。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穿洗旧的蓝布衣裳,低头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林烟赤坐下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下,又低头继续剥。
锣鼓响了。台上先出来几个配角,然后是白天石桥上的师兄,拿着折扇站定,拱手报了戏名。林烟赤没仔细听,眼睛一直在找青衣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沈岚烟从台侧走出来,换了一身水红戏服,妆容比傍晚更浓,眼尾绯红铺得更开,美得不像真人。
脚步轻,手里捏着帕子,一站到台前,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他唱的是苦情戏,声线压得偏低沙哑,调子拉得很长,唱别离,唱等候,唱等了很久的人一直没回来。
台下安安静静,连旁边剥花生的姑娘都停了手,捏着花生壳不动了。
林烟赤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沈岚烟唱着,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扫过台下一圈,最后落在他这个方向,顿了一瞬。
那一眼细细的,扎在心头软软的地方,不疼,又酸又痒。
第一段唱完。沈岚烟垂着眼站在台上。台下有人抹眼睛,旁边的姑娘花生也不剥了,眼眶红了。
沈岚烟没有下台,站在台前,又开了嗓。
这一段更慢,调子低沉,唱一千年的等候,等的人回来了,自己却不敢相认,怕认错,怕一睁眼人又没了。
林烟赤听着,胸口闷闷的,像东西堵在喉咙里。他听不太懂文绉绉的戏词,但是调子钻进心里,酸得手心发紧。
他没哭。但旁边的姑娘哭了。花生撒了一地,她把脸埋进袖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啜泣。
林烟赤小声说:“你别哭啊……”
姑娘抬眼,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头红红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你不觉得他太可怜了吗?等了一千年,人回来了都不敢认。我是替戏里的他难过。”
林烟赤重新看向戏台。沈岚烟唱完了,水红袖口垂着,指尖攥着帕子微微收紧。
他垂着眼,不知道望向哪里。台边油灯暖光照在侧脸,眼尾那点红,像一滴没掉下来的眼泪。
台下掌声叫好声响起来,铜板叮叮砸在木板台上。他躬身谢幕,退进台后。
散场人潮往外涌。林烟赤起身跟着走,旁边那个姑娘蹲下来捡地上的花生,小声念叨:“今天这戏太苦了,太苦了……”
林烟赤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抬头,手指挂着花生壳:“我叫林小满,镇北的,卖花生的。你呢?”
“林烟赤。”
她“哦”了一声,捡完花生站起来,跑出去两步回头:“你今晚来对了。那个唱旦角的人很好看。但你小心点,他师兄护着他,不好惹。”
林烟赤刚想追问,她拎着花生筐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