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苍衔月放开了。
那股包裹着他,让他动弹不得的灵力一松,宿蘇立刻就想从这个坏人怀里跳下去,逃之夭夭。
结果四只爪子刚一蹬,就发现自己悬浮在了半空中。
一股温和的托力将他稳稳地托住,不高不低,正好在蘅皋晚的视线平齐处。
宿蘇:“……”
他低头看了看离地面老远的距离,又扭头看了看笑眯眯的坏人,最后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正朝他走过来的小老头。
这个老头闻起来一股子酒味,还混着点陈旧的檀香,看着邋里邋遢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宿蘇的猫脑里迅速给他打上标签:怪老头。
上辈子他对这个掌门师伯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很喜欢看热闹的乐子人。
每次自己被师尊罚,他都在旁边拎着酒葫芦嘿嘿嘿地笑。
好像也没坏到哪里去。
蘅皋晚没有伸手碰他,只是背着手,围着悬在空中的小猫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这毛都黏成一块一块的了,灰扑扑的,看着跟在泥里打过滚似的。”他摸着下巴,仔细端详,“不过这骨架子不错,眼睛也亮,洗干净了应该是个顶漂亮的小家伙。”
宿蘇把耳朵往后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蘅皋晚像是没听见,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转头看向苍衔月,问道,“衔月啊,这小东西脾气这么冲,你打算跟它结契吗?”
契约?
宿蘇的耳朵尖抖了一下。
他才不要和这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结什么劳什子契约!
他紧张地看向苍衔月,只见那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
过了片刻,苍衔月轻轻摇了摇头。
“师尊说笑了。”他的声音平稳又客气,“弟子只是见它可怜,顺手带回来罢了。它灵根未开,于弟子的修行并无助益,不过是个有趣的玩意儿,养着解解闷罢了。”
有趣的玩意儿。
养着解解闷。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样。
苍衔月觉得他有趣,就逗弄他,给他烤鱼,把他捧在手心。
后来他长大了,能化形了,不再是那只只会撒娇打滚的小猫了,苍衔月就觉得他无趣了。
于是,他就被随手丢开,成了天衍剑宗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宿蘇的身体僵住了。
原来如此。
在这人眼里,自己从头到尾,就只是个“玩意儿”。
蘅皋晚听到苍衔月的回答,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心性稳得住,没有被一只来路不明的小东西迷了心智,身为未来的掌门人,就该有这份清醒和理智。
“既然不结契,那就当个寻常宠物养着吧。”蘅皋晚摆摆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记得给它洗洗,别脏了你的洞府。”
说完,他便拎着酒葫芦,自顾自地走回主座,继续喝酒去了。
大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苍衔月看着那只突然安静下来的小猫,有些意外。
刚才还张牙舞爪跟个小炮仗似的,怎么突然就蔫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安抚一下。
“小家伙……”
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那灰白色的绒毛。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宿蘇抬起爪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拍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点刚刚靠着烤鱼建立起来的微末情谊,烟消云散。
宿蘇一双绿色的竖瞳死死地瞪着苍衔月,里面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委屈,只剩下冰冷的、疏离的厌恶。
坏人。
骗子。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一根毛都不会!
苍衔月的手僵在半空,手背上迅速浮现出一道比之前更深的红痕。
他看着小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无奈。
他收回手,低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和好笑。
“真是个小白眼狼。”刚喂了鱼,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宿蘇听不懂“白眼狼”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坏人并没有真的生气。
这让他更加愤怒了。
“喵——嗷——!”
你这个混蛋,我要挠花你的脸。
宿蘇的猫叫声再次拔高,充满了悲愤的控诉。
这下,不仅是蘅皋晚被吵得皱起了眉,就连一直闭目入定,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的大冰山,霁无尘,也终于有了反应。
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丝毫情绪,像两块万年不化的玄冰,映不出任何东西。
宿蘇的叫声戛然而止。
他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整个猫都定住了。
这个气息……
这个眼神……
是霁无尘。
他上辈子那个名义上的师尊,修仙界的第一剑尊。
一个比苍衔月还要冷漠无情的人。
完了。
宿蘇的猫脑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一个苍衔月就够他受的了,怎么把这位也给忘了!上辈子自己就是被苍衔月捡回来,然后丢给了这位剑尊当弟子。
结果这位师尊,除了教了他一套剑法,就再也没管过他。
他努力讨好,他拼命练剑,他想得到一句夸奖,可换来的,永远是那张冰块一样的脸,和一句冷冰冰的“尚可”。
在宿蘇心里,这位师尊的恐怖程度,比苍衔月还要高上十倍不止。
霁无尘的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先是扫了一眼被噪音扰了清净的苍衔月,然后,才缓缓落在了那只悬在空中的、僵硬的小猫身上。
整个清虚殿的温度,都因为他睁眼这个动作,下降了好几度。
蘅皋晚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一笑,“无尘醒了,被这小东西吵到了吧?”
霁无尘没有理他。
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宿蘇身上。
宿蘇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快结冰了。
他不敢动,不敢叫,连呼吸都忘了。
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只是一团无害的毛球……
大殿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