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浮生说到做到。
他凭着沈家给的资金和他自己的手腕,硬生生在陆砚的势力范围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他选的切入点非常刁钻,正好卡在砚行集团业务链上一个不算致命但足够难受的位置。
陆砚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他开始反击,调动资源围堵沈知行的业务线,试图把这根刺拔掉。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斗了起来。
商场上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今天你抢我一个客户,明天我截你一条渠道,后天又在某个项目的竞标会上狭路相逢,互不相让。
在外人看来,这两位年轻的掌舵人简直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每次碰面都火花四溅,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但只有浮生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
他了解寂渊的本质。黑莲与金莲之子,体内天生承载着光明与黑暗两股相克的力量。当年寂渊之所以会失控,就是因为他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直在拼命压制自己的黑暗面,结果越压制越反弹,最终走向了不可挽回的极端。
这一世的陆砚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那股力量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他依然在用理智死死压着自己的本能,把自己框在一个“正常人”的壳子里,活得克制而紧绷。
这样的人,需要一个出口。
需要一个能让他把那些被压抑的情绪释放出来的人。
浮生就是要做那个人。
他要让陆砚在他面前把所有情绪都淋漓尽致地宣泄出来,而不是继续憋在心里,等到某一天再也憋不住了,轰的一声炸掉整个世界。
所以他不介意输。
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在输。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撬开那只蚌壳。
于是他故意在某些关键节点上让陆砚占上风,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凭实力压住了他。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比如有一次,两人在同一场商务酒会上碰面了。
浮生端着酒杯晃到陆砚面前,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爽:“陆总好手段啊,上周那个项目被你截了,我这边团队加班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陆砚看着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商场如战场,沈先生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懂,怎么不懂。”浮生冷哼一声,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不过你也别得意,这事儿没完。你给我等着,我迟早会扳回一局。”
说完他一仰头喝完杯里的酒,把空杯子往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一放,转身就走,背影带着一股“我很生气但我要保持风度”的倔强。
陆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竟然没有立刻消失。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那只骄傲的孔雀被他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明明不甘心却还要强撑着放狠话的姿态。
那种感觉很奇妙。
但是好像……还不够。
陆砚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沿,心里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念头——
他想看到更多。
更多那只孔雀为他展露出的、不一样的样子。
而此刻已经走出酒会大厅的浮生,脸上的“气急败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轻轻啧了一声。
第一步,搞定。
让对方记住他、在意他、习惯他的存在——哪怕是以对手的身份,也无所谓。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商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沈知行和陆砚杠上了这件事,不到半个月就传遍了整个圈子。各种版本的八卦满天飞,有人说是因为沈知行年少气盛看不惯陆砚,也有人说是陆砚挡了沈家的财路两家结了梁子,还有更离谱的说这两人是为了争一个女人才闹起来的。
浮生听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争女人?他要真想争,那也是争那个姓陆的男人好不好。
不过他没兴趣辟谣。
这天下午,浮生刚开完一个项目会,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安插在砚行集团那边的眼线。
“沈少,陆砚那边刚开完高层会议,确定了下一季度的重点布局方向。他们打算全力拿下城南那块地的开发权,已经在接触相关部门了。”
浮生挑了挑眉。
城南那块地他当然知道,最近圈子里最热的一块肥肉,好几个大集团都在盯着。陆砚想把这块地收入囊中,胃口不小。
“知道了。”浮生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笑了。
这块地,他也要抢。
不是为了跟陆砚较劲——好吧,可能有一点点较劲的成分——主要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让陆砚再赢他一次。
当天晚上,浮生就让助理放出了消息:沈氏也要参与城南地块的竞标。
消息一出,圈子里又是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知道沈知行和陆砚不对付,这下好了,两个人又要正面撞上了。一时间各方人马都搬好了小板凳,等着看好戏。
陆砚自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秘书小心翼翼地汇报完沈氏的动作之后,偷偷观察了一下自家老板的表情。
陆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知道了”,就继续低头看文件。
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陆砚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扶手。
沈知行。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频率有点高,高得不正常。
那个年轻人的脸总是不经意地跳出来——笑起来眉眼飞扬的样子,放狠话时微微抬着下巴的倨傲,被截胡后咬牙切齿却又强撑体面的倔强。
每一帧都鲜活得要命。
陆砚承认,他确实很享受看到沈知行吃瘪的样子。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猫,明明气得不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可爱得很。
但同时,他又隐隐觉得不满足。
光是看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已经不够了。
他想看到更多。想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更多的情绪——不只是愤怒和不甘,还想看到其他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陆砚揉了揉眉心,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工作上。
竞标的日子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浮生和陆砚又交手了两次。一次是在一场行业峰会上,两个人隔着半个会场遥遥对视了一眼,浮生冲他举了举杯,笑得意味深长;另一次是在某个政府项目的答辩现场,两人的方案被放在一起比较,最终陆砚的方案略胜一筹。
每次交锋的结果都一样——浮生看似落了下风,但每次都能全身而退,而且退得相当体面。
陆砚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了。
明明每次都输给他,结果反而越战越勇。那种打不死的小强精神,再配上那张嚣张的脸,莫名让人觉得……还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砚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爱?
他居然会觉得一个竞争对手可爱?
陆砚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形容词丢进了垃圾桶。
竞标当天,浮生穿了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他带着团队走进竞标会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的陆砚。
陆砚今天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整个人端坐在那里。
浮生在心底吹了声口哨。
帅是真帅,闷也是真闷。
他在心里默默给陆砚打了个标签——闷骚型霸道总裁,需要好好调教。
竞标过程很激烈,好几家公司都拿出了看家本领。但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氏和砚行集团之间。
轮到沈氏陈述方案的时候,浮生亲自上台。
他讲方案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都是规规矩矩地念PPT,他像是在讲一个精彩的故事,把整个项目的蓝图描绘得栩栩如生,台下的评委听得频频点头。
陆砚坐在台下,目光一直跟着台上那个人移动。
不得不承认,沈知行在台上的样子确实很耀眼。自信、从容、妙语连珠,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陆砚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专注起来。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知行的那天——那个人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笑得张扬又放肆,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呼啦一下就闯进了他的领地。
从那以后,这阵风就再也没有停过。
它在他的领地里四处乱窜,搅得他不得安宁。而现在,这阵风正站在聚光灯下,对着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力量。
陆砚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
最终,砚行集团以微弱的优势拿下了城南地块的开发权。
结果公布的那一刻,沈氏的团队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浮生本人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脸上没有任何沮丧的表情,反而大大方方地走到陆砚面前,伸出手:
“恭喜啊,陆总。这次是你赢了。”
陆砚握住他的手:“承让。”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短暂的接触中,浮生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有力。他故意多握了两秒才松开,退后半步,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不甘心”的味道: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下一次,赢得人一定是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活像一只打了败仗但依然昂首挺胸的公鸡。
陆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很喜欢看沈知行这个样子——像一只炸了毛还要假装自己很凶的小动物。
那种“还不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光是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他想看到更多。想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想听到那张总是说着狠话的嘴里吐出别的内容,想让那个人在自己面前露出更多更丰富的表情。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而猛烈,让陆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和沈知行握过的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余韵。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想要的,或许根本不是打败沈知行。
而是沈知行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