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才回家?”
黑暗里的女人又问了一遍。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柔。
周砚却没有回答。
因为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停顿,都和苏晚禾说话时一模一样。
苏晚禾就站在他身旁。
她的脸被手机屏幕照得有些苍白,目光越过向下延伸的石阶,盯着深处那片无法被光线完全驱散的黑暗。
“录音?”她问。
“有可能。”
周砚嘴上这样说,却没有立刻迈进红门。
测距仪仍然显示七十三米。
他抬起仪器,对准院子里的正房。
八点六米。
再对准地下通道。
七十三米。
数据稳定得不像一次错误。
这意味着眼前这条石阶至少延伸到了村外。
可从祖宅向东七十三米,已经穿过了邻居家的院子和东巷,深入后山的岩层。
更奇怪的是,石阶明明一直向下,激光落点却没有出现明显的高差提示。
像是门后的空间,并不遵循门外的方向。
周砚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沿石阶扔了下去。
碎瓦滚动的声音很快消失。
三秒之后,黑暗中传来“咚”的一声。
不是瓦片落地。
更像有人在下面接住了它,然后把它放到了木桌上。
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
“爸爸回来了。”
这一次,声音清醒了许多。
周砚关掉测距仪。
红色激光消失的一刻,石阶深处仿佛有个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
苏晚禾伸手,将红门缓缓合上。
女人和孩子的声音同时消失。
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你怕了?”周砚问。
“怕。”
她回答得很干脆。
周砚看了她一眼。
苏晚禾以前很少承认自己害怕。
五年前,他们去贵州拍摄一座废弃村寨。半夜下暴雨,山体滑坡堵住了回程的路,他们只能在一座停棺的木楼里过夜。
凌晨时,楼下不断有人走动。
周砚下去检查,发现只是雨水落在棺材上的声音。回到楼上后,他看见苏晚禾蜷缩在睡袋里,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美工刀。
她看见他回来,只说自己冷。
那一夜两个人挤在同一只睡袋里。
苏晚禾的身体起初僵得像块木头,后来却一点点贴了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周砚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早晨,她却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你以前不是不怕这些吗?”周砚说。
“以前我也没收到过自己儿子发来的短信。”
苏晚禾再次看向手机。
那条短信仍然存在。
发信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可手机右上角显示的当前时间,只有三点三十八分。
短信来自三分钟之后。
周砚接过手机,重新核对了一遍系统时间。
“时间自动校准开着?”
“开着。”
“发信时间可能异常。”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论文答辩了。”
苏晚禾把手机拿回去,按下回拨键。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没有等待音。
两个人同时听见一阵水声。
像有人正在狭窄的浴室里洗澡。
片刻后,水声停下。
一个女人贴近听筒,轻轻喘了一口气。
“谁?”
依旧是苏晚禾的声音。
电话这边的苏晚禾没有说话。
对面的女人似乎笑了一下。
“你站在门外?”
苏晚禾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是谁?”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让那个孩子接电话。”
“他睡了。”
“他叫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周叙。”
“哪个叙?”
“你取的名字,你不记得?”
苏晚禾看向周砚。
周砚的神情没有变化,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让周砚接电话。”对面的女人说。
苏晚禾没有把手机递过去。
“他不在。”
“他就在你旁边。”
女人的声音依旧温和。
“穿黑色衬衫,右手拿着测距仪。鞋上还有从村委会带过来的泥。”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
鞋边确实沾着一块暗黄色的泥土。
村委会院子里刚刚浇过水。
对方能够看见他们。
周砚抬头扫视院落。
正房窗户紧闭,西侧仓房已经坍塌,四面的院墙也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位置。
他走到苏晚禾身边,对着手机说:
“你在哪儿?”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家里。”
“这里才是我家。”
“你站着的地方,只是院子。”
女人纠正他。
“门里面才是家。”
话音落下,红门后传来三下敲击。
咚。
咚。
咚。
敲门的人就在门后。
可那扇门向外开启,门后只有向下的石阶,不可能有人隔着门板站在那里。
“你爷爷没告诉过你吗?”女人问,“院子和家,不是一回事。”
通话突然断开。
手机屏幕上没有留下通话记录。
只有那条来自未来的短信。
苏晚禾抬起头。
“你听见水声了吗?”
“听见了。”
“她刚刚在洗澡。”
“可能是背景录音。”
“你还是不肯承认她和我声音一样?”
周砚看向红门。
“声音可以伪造。”
“照片呢?”
“也可以伪造。”
“登记表呢?”
“纸张年份只能证明纸是真的,不能证明内容是真的。”
苏晚禾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孩子呢?”
“还没看见。”
“真看见了,你是不是也会说,他的脸是伪造的?”
周砚没有回答。
苏晚禾忽然向他靠近一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
“周砚,你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什么?”
“把所有不愿意面对的东西,都叫作证据不足。”
院子里没有风。
她衬衫领口的一缕头发贴在锁骨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周砚移开目光。
“我们需要设备。”
“我车里有摄像机、收音器和无人机。”
“带红外吗?”
“你爷爷寄信让我来拍一个快要消失的村子,我当然带了。”
她转身走向院门。
走出两步后,她又停下来。
“对了。”
“什么?”
“周叙这个名字,是你以前取过的。”
周砚抬起头。
“什么时候?”
“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
苏晚禾没有回头。
“你说将来要是有个儿子,就叫周叙。因为你不善于表达,希望他能替你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孩子没留住,这个名字也没再提过。”
院里的光线仿佛暗了一层。
周砚站在原地,没有追问。
直到苏晚禾走出院门,他才重新看向那扇红门。
门上的囍字已经褪色,右下角却有一道新鲜的水痕。
像有人刚刚从里面用湿手摸过。
苏晚禾把拍摄设备搬进院子时,马守山也来了。
他带着两名村民,将祖宅外的巷口拦了起来。
“里面的门不能开。”马守山说。
周砚正在给摄像机安装红外补光灯。
“您见过?”
“没见过。”
“那您怎么知道不能开?”
马守山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红门上,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绷紧。
“你爷爷下葬前,交代过一件事。”
“什么事?”
“头七之前,不管你家多出什么,都不要数。”
“数什么?”
“房间、门窗、台阶,什么都别数。”
周砚停下手中的动作。
“现在已经过了头七。”
“昨晚才是头七。”
“所以今天能数了?”
马守山的脸色更难看。
“今天不是能数,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晚禾将一只微型摄像机固定在伸缩杆顶端。
“马支书,您知道门后是什么吗?”
“不知道。”
“村里以前出现过类似的事?”
“没有。”
“那您为什么害怕?”
马守山嘴唇动了动。
站在他身后的村民突然开口:
“因为周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家里也多过一间屋。”
说话的人叫赵有福,是东巷最年长的住户。
他今年七十六岁,个子很矮,后背却挺得笔直。
马守山回头瞪了他一眼。
赵有福没有理会。
“那年是六九年。”他说,“你爹刚出生没几个月,你奶奶半夜起来喂奶,看见院里多出一间北房。”
周砚皱眉。
“我家正房本来就在北面。”
“所以她以为自己睡糊涂了。”
赵有福看着那扇红门。
“第二天再数,北面有四间房。可从院外看,还是三间。”
“后来呢?”
“你爷爷在多出来的那间房里住了三天。”
“他看见了什么?”
“没说。”
“房间后来消失了?”
赵有福摇头。
“不是房间消失了。”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指向祖宅北侧。
“是村里少了一户。”
院中一时无人说话。
“谁家?”苏晚禾问。
“姓许。”
“人呢?”
“没人记得。”
“您不是记得吗?”
赵有福怔了一下。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明显的迷茫。
“是啊。”
“既然没人记得,您怎么知道他们姓许?”
“我……”
赵有福张了张嘴。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
他的鼻孔突然流出两道鲜血。
鲜血越流越多,很快淌过嘴唇和下巴。
马守山一把扶住他。
“别说了!”
赵有福却像感觉不到疼,仍然直直地盯着红门。
“不能进去。”
他说。
“里面住的不是鬼。”
“那是什么?”周砚问。
赵有福嘴唇发白。
“是那些本来应该活着,却没有活成的人。”
下午四点十二分,拍摄设备安装完毕。
一台固定摄像机对准红门。
一台微型摄像机装在伸缩杆上,用来探查石阶。
无线收音器放在门槛内侧。
周砚还准备了一卷五十米测量绳。
马守山和两名村民退到院门外。
没有人愿意继续靠近红门。
苏晚禾戴上耳机,打开录音设备。
“有底噪。”她说。
“什么频率?”
“很低,像电流。”
周砚将红门拉开二十厘米。
一股冷气立刻从缝隙中流出。
院内温度三十三摄氏度。
门内只有十四度。
他把装有摄像头的伸缩杆探进去。
监视器上出现了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级。
两级。
三级。
随着镜头下降,他们逐渐看清通道两侧的墙壁。
墙不是石砌的,而是用一种发黑的木板拼接而成。木板上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划痕,有长有短,像某个人在里面生活了很久,每过一天便划上一道。
第七级台阶上,碎瓦静静放着。
正是周砚刚才扔进去的那一块。
碎瓦下面压着一张纸。
周砚操纵伸缩杆,将镜头靠近。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中,周砚与苏晚禾并肩站在祖宅院里。
两人身后是敞开的红门。
拍摄角度来自石阶深处。
照片上的时间显示: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日,十六点十五分。
现在是十六点十四分。
“还有一分钟。”苏晚禾说。
话音刚落,照片里的内容发生了变化。
原本站在周砚身边的苏晚禾不见了。
照片上只剩周砚一个人。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从门内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女人没有露出脸。
但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
苏晚禾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
她也戴着一枚同样的戒指。
那是五年前周砚买给她的订婚戒指。
分手以后,她一直把戒指收在抽屉里。
直到收到周砚爷爷寄来的信,她才鬼使神差地重新戴上。
时间跳到十六点十五分。
红门内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那只手越过门槛,一把抓住苏晚禾的手腕。
力量大得惊人。
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石阶跌去。
周砚猛地抱住她的腰。
两个人重重撞在门框上。
苏晚禾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口,呼吸骤然急促。周砚一只手扣住门框,另一只手环在她腰间,指尖几乎陷进她柔软的衬衫。
门里的手仍在向下拖拽。
苏晚禾半边身体已经进入黑暗。
“松开戒指!”周砚喊道。
那只手抓的不是她的手腕。
是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苏晚禾用力拔戒指,却怎么也拔不下来。
戒指像是长进了皮肉里。
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
“这是我的!”
苏晚禾脸色发白。
“周砚,把门关上!”
“关不上!”
红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纹丝不动。
石阶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像有一家人正在从下面跑上来。
周砚没有继续和那只手拉扯。
他抽出腰间的折叠刀,用力划向苏晚禾的无名指。
刀刃擦着戒指边缘落下。
银色戒指断成两截。
门内的手抓着断裂的戒指,迅速缩回黑暗。
周砚抱着苏晚禾向后跌倒。
红门“砰”的一声自行关闭。
门后响起女人尖锐的哭声。
“你又把它弄丢了!”
哭声持续了十几秒。
随后,一个男孩开始敲门。
“爸爸。”
咚。
“妈妈流血了。”
咚。
“你进来看看她。”
咚。
周砚低头。
苏晚禾的手指没有受伤。
可他的掌心里,却全是鲜血。
血不是从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流出来的。
那两截被刀切断的戒指,也不在地上。
苏晚禾仍被周砚抱在怀里。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靠着他的胸口,微微喘息。
五年过去,周砚依旧记得她身体的重量。
也记得她紧张时,右手会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角。
就像现在一样。
“可以放开了。”她低声说。
周砚松开手。
苏晚禾坐直身体,整理被扯乱的衬衫。
她的动作很平静,耳根却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红。
院门外的几个人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们都在看监视器。
画面已经定格。
摄像机最后拍到的不是那只伸出来的手。
而是红门关闭前,石阶下方出现的一间卧室。
卧室里摆着一张双人床。
床头挂着周砚和苏晚禾的结婚照。
一个穿红色睡裙的女人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男孩。
男孩抬起脸,看向摄像机。
他的五官同时具有周砚和苏晚禾的特征。
而在母子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日历显示的日期是:
二〇三三年七月三日。
七年后。
监视器画面闪烁了一下。
男孩突然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镜头前。
他隔着七年的时间,望着院子里的周砚。
“爸爸。”
他说。
“你今天不进来,七年后妈妈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