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峪现存的村志里,没有许家。
村委会的户籍底册里,也没有。
周砚在马守山办公室翻了三个小时,只找到两处可疑的痕迹。
第一处,是一九六八年的粮食分配表。
那张表已经发黄,边缘被虫蛀掉了一半。第十一行和第十三行之间,留着一道不自然的空白。空白处没有姓名,却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指印。
正常情况下,村里的粮表都是按照门牌顺序登记,不可能凭空少一行。
第二处,是一张一九七二年的村庄手绘图。
图纸很粗糙,只有道路、水井、戏台、祠堂和各户院落的大致轮廓。周家祖宅在村东第三巷,院子东侧却画着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没有标注姓氏。
只画了一口井。
可白雀峪的老人都说,村东从来没有井。
“这图谁画的?”
周砚把纸铺在办公桌上。
马守山站在窗边抽烟,没有回头。
“以前的会计。”
“人还在吗?”
“死了二十多年了。”
“图上为什么少了一户?”
“我怎么知道。”
“您当然知道。”
周砚指着图纸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村东四巷,计十四户。
但图上只有十三座院子。
马守山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老图画错了,很正常。”
“户数错一户正常,院墙、水井和巷道同时错,不正常。”
周砚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调出卫星影像。
白雀峪依山而建,主巷沿沟谷展开,东西支巷顺着等高线分布。这样的村落很少出现完全笔直的道路,因为院落通常要避开坡脚积水区,也要顺应冬季风向。
可村东第四巷偏偏十分笔直。
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周家祖宅后方,像是后来被人硬生生截断了。
周砚将老地图与现在的卫星图叠加。
原本那条巷子,还应该向北延伸二十七米。
而延伸出去的位置,正好穿过周家祖宅东侧的院墙。
也就是红门出现的地方。
“许家以前住在这里,对不对?”
周砚在图上点了一下。
马守山将烟头按灭。
“赵有福年纪大了,说胡话。”
“他说完许家,鼻子就开始流血。”
“高血压。”
“他今天早上不记得自己来过我家。”
马守山终于转过身。
“你去找他了?”
“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白雀峪从来没有姓许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蝉在叫。
马守山走到门口,将办公室门关上。
“周砚,有些东西,查不到不一定是坏事。”
“我爷爷怎么死的?”
“年纪大了,心脏不好。”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失足坠井。”
马守山脸色微变。
周砚盯着他。
“村里没有井,他坠的是哪口井?”
这一次,马守山很久没有回答。
“许家的井。”他说。
井在村东荒废的杏园里。
马守山没有跟来。
他只告诉周砚,沿着第四巷一直走,看到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杏树,再往北十二步。
“十二步以后什么都没有。”马守山说,“但你别数第十三步。”
周砚问他为什么。
马守山只说了一句:
“你爷爷就是数了。”
下午五点,太阳仍然很烈。
苏晚禾背着摄像机走在周砚身后。
她换了一件黑色短袖,头发扎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右手无名指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红痕。
那枚戒指已经不见了。
“疼吗?”周砚问。
“不疼。”
“红门里的东西抓的是戒指,不是你。”
“我知道。”
“那戒指可能是某种识别标记。”
“你想说我戴着它,所以门里的人把我当成了另一个苏晚禾?”
“有可能。”
“那你呢?”
“什么?”
“她为什么叫你丈夫?”
周砚没有回答。
苏晚禾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也是证据不足?”
“目前是。”
“你以前在床上可没这么严谨。”
周砚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禾从他身边走过去,神情若无其事。
“别误会,我是说你睡觉抢被子,从来不讲证据。”
她走得很快。
周砚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故意的。
他们分开的这五年里,苏晚禾似乎学会了一件事。
她不再和他争吵。
她只是偶尔将一句话说得很轻,然后看着它在两人之间慢慢发酵。
杏园已经荒废多年。
地上落满了腐烂的果子,空气里有一股发酸的甜味。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棵老杏树。
树干从中间裂开,焦黑的木质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周砚从树下开始向北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地面没有异常。
走到第十二步时,他停下来。
脚下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
苏晚禾打开摄像机。
“什么都没有。”
“地下有回声。”
周砚用鞋跟轻轻磕了两下地面。
咚。
咚。
声音发空。
苏晚禾走到他旁边,也低头看着地面。
“第十三步呢?”
“马守山说不能数。”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周砚没有回应。
他蹲下来拨开荒草。
下面露出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石板中央刻着一个很浅的字。
许。
字迹被人用凿子破坏过,只剩下左侧的言字旁。
苏晚禾将镜头靠近。
“这里以前有院门?”
“像门槛石。”
周砚沿着青石板向两侧清理,很快找到一段埋在土里的墙基。
墙基由不规则山石砌成,宽度约六十厘米。
在辽西旧村里,这种墙基常见于清末至民国初年的住宅。上部通常是土坯墙或青砖墙,屋顶铺小青瓦。
也就是说,这里确实曾经有一户人家。
而且规模不小。
周砚打开手持定位仪,记录坐标。
屏幕刚亮起,数字便开始跳动。
北纬四十一度二十七分。
四十一度二十九分。
四十一度三十三分。
短短几秒,定位点向北漂移了十几公里。
“信号干扰?”苏晚禾问。
“附近没有高压线。”
“地下有磁性矿物?”
“也不至于这样。”
定位仪最终停在一个奇怪的坐标上。
周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在哪儿?”苏晚禾问。
“周家祖宅。”
“什么意思?”
“仪器认为,我们现在站在红门里面。”
风忽然停了。
杏树上的蝉鸣也消失了。
苏晚禾回头看向来路。
他们身后原本清晰可见的村庄,被一层薄雾挡住了。
雾来得毫无征兆。
白雀峪正值盛夏,空气干燥,傍晚不可能产生这种贴地雾。
“周砚。”
苏晚禾压低声音。
“你听见了吗?”
雾里传来铁器敲击石头的声音。
叮。
叮。
叮。
很慢,也很有规律。
像有人正在地下凿井。
周砚关掉定位仪。
敲击声没有消失。
“在那边。”
苏晚禾指向杏园深处。
两人沿着声音向前走。
走了不到十米,荒草间出现一条窄路。
窄路两侧压着整齐的石条,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们越往里走,雾就越浓。
几分钟后,一座残破的院墙出现在前方。
院门敞着。
门楣上贴着一张已经发白的双喜字。
“这里刚才有院子吗?”苏晚禾问。
“没有。”
“摄像机一直开着。”
她低头查看回放。
画面中,两人从杏树出发后,一直站在原地。
他们的身体没有移动。
但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变化。
荒草逐渐倒伏。
墙基一点点从土里升起。
土坯墙、木门、瓦屋,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重新搭建起来。
直到完整的院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录像里的两个人,才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我们走进来的。”周砚说。
“是房子长到了我们身边。”
院中传来一阵咳嗽。
很老的男人声音。
周砚示意苏晚禾留在门外,自己跨过门槛。
院子比外面看上去深得多。
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
院内铺着青砖,砖缝间没有一根杂草。
水缸、石磨、晾衣绳,都像刚有人使用过。
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红色碎花衬衫。
衣服仍在滴水。
水滴落在青砖上,却没有留下湿痕。
“有人吗?”
周砚问。
咳嗽声从正房传来。
他走到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木门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有七个人。
一对老夫妻,两个年轻男人,两个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照片中的每个人,脸都被墨水涂黑了。
只有女孩的脸还清晰可见。
她长着一双很大的眼睛。
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周砚认得这张脸。
一九八九年的周家全家福里,站在爷爷身边的女人,正是她。
照片背后写着:
许家长女,许春桃。
苏晚禾也走了过来。
“你认识她?”
“我奶奶。”
“你奶奶姓孙。”
“户籍上姓孙。”
周砚将照片从门上取下。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许春桃于一九六九年入周家,改姓孙。
许家七口,同年除名。
屋内的咳嗽声停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问:
“春桃回来了吗?”
周砚没有回答。
门缝里慢慢渗出水。
水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很快漫过他的鞋底。
苏晚禾后退一步。
“是井水。”
屋里的老人又问:
“她男人死了吗?”
周砚盯着门。
“您是谁?”
“我是她爹。”
“许家为什么从村里除名?”
屋里传来一阵笑。
老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除名。”
“是换户。”
“什么意思?”
“村里不能多一户。”
老人说。
“多一户,就得少一户。”
水已经漫到脚踝。
周砚低头看见,水面下漂着很多红色纸屑。
像被泡烂的户口簿。
“谁把许家换掉了?”
老人没有回答。
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眼睛贴在了门缝上。
那只眼睛浑浊、发白,几乎没有瞳孔。
“周家的后生。”
老人轻声说。
“你爷爷把名字还给我们了吗?”
周砚握住门把手。
“他做过什么?”
门内的老人突然激动起来。
“他答应了!”
“他说等春桃死了,就把许家的名字写回族谱!”
“可她死了三十年,我们还在井里!”
门板剧烈震动。
像有很多人同时扑到了门后。
“开门!”
“让我们出去!”
“我们才是第七十四户!”
苏晚禾一把抓住周砚的手腕。
“别开。”
“我奶奶是许家人。”
“所以更不能开。”
水面已经涨到膝盖。
周砚回头,发现院门不见了。
他们身后只剩下一面完整的土墙。
摄像机掉在水里,镜头却仍然亮着。
屏幕中,院子里站满了人。
那些人泡在齐腰深的井水里,皮肤苍白肿胀,脸上都没有五官。
他们围在周砚和苏晚禾身边。
现实中却什么也看不见。
苏晚禾盯着屏幕。
“周砚。”
“怎么了?”
“他们不是在看我们。”
屏幕中的无脸人,全都望向正房屋顶。
屋脊上蹲着一个孩子。
七岁左右。
穿着白色背心和蓝色短裤。
正是录像里那个叫周叙的男孩。
男孩低头看着他们。
“爸爸。”
他在屏幕里说。
现实中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周砚抬头。
屋脊上空无一人。
“别听他们的。”男孩说,“许家不是第七十四户。”
“那谁是?”
男孩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苏晚禾身后。
苏晚禾慢慢转过头。
土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扇红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后是一间卧室。
床边坐着那个穿红色睡裙的女人。
她正在梳头。
镜子里映出的脸,和苏晚禾一模一样。
女人将长发拨到肩后,露出雪白的后颈。
她从镜子里看着周砚。
“还不进来?”
她笑着问。
“外面的人,都死了。”
话音落下,正房木门轰然破裂。
漆黑的井水从屋里喷涌而出。
无数苍白的手臂夹杂在水中,抓向周砚。
苏晚禾被水流冲倒。
周砚伸手抱住她,两人一起撞进红门。
红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所有水声瞬间消失。
房间里很暖。
床头亮着一盏橙黄色台灯。
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和女人头发湿润后的气味。
苏晚禾跌在周砚身上。
她的衣服被井水浸透,紧贴着身体。呼吸间,胸口剧烈起伏,几缕湿发落在周砚脸侧。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立刻动。
床边的女人放下梳子。
她赤着脚走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看来你还是选了她。”
女人低头看着周砚。
她的脸和苏晚禾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左眼下方,多了一颗黑色的痣。
和许春桃一模一样。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划过周砚的脸。
“可她不是你妻子。”
“我才是。”
周砚握住她的手腕。
触感温热。
有脉搏。
“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向被他护在怀里的苏晚禾。
“你可以问她。”
“问什么?”
“问她五年前失去的那个孩子。”
女人微笑着说:
“到底有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