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越来越近。
无邪的第一反应是跑。第二反应是拎上那个还在原地发抖的金毛一起跑。
“别念了!跑!”
她一把揪住可吉亚的后领。这小子看着挺高一男孩子,拎起来却轻得跟只鸡似的,也不知道是精灵族都这样,还是单纯被吓脱了水。
可吉亚双脚离地,眼泪汪汪地回头看她:“往、往哪儿跑啊?”
“你问我我问谁!这破游戏我才进来五分钟!”
她说的是实话。五分钟,连新手教程都没看完,就被一头精英狼和一堆猎杀队追得到处跑。这游戏的新手体验,她打负分。
身后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动静。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又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推开,反正听了之后后槽牙发酸。
无邪回头看了一眼,当场就后悔了。
从树林里出来的那个东西,她不知道怎么描述。
大概轮廓勉强算是个人形,但也就剩个轮廓了。那东西至少三米高,浑身上下披着灰白色的骨头壳,脑袋的位置是一个裂开的窟窿,里面跳着一团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的,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它手里拖着一把骨刀,比无邪整个人都长。刀尖在地上划拉出一道深沟,泥土和碎石翻得到处都是。
“玩家……清除……”
它说话了。
声音就是那种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无邪这辈子没听过这么难听的声音,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窜到了后脑勺。
可吉亚抖得跟筛糠似的,说话都带颤音:“那那那是猎杀队的清理者!十五级的精英怪!新手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现在知道了!”
无邪二话不说,拎着他转身就跑。
她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几斤几两,她心里门儿清。她五级,那玩意儿十五级还是精英。按照游戏的基本逻辑,这中间的十级差距,大概相当于一只吉娃娃单挑一辆坦克。
跑了不丢人。硬刚才是脑子有病。
问题是——她跑不过。
那东西看着笨重,跟个移动的骨头堆似的,但跑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无邪把唐门轻功催到了极致,脚尖点着树跟石块闪转腾挪,灵活得跟只雨燕似的。但身后骨刀拖地的刺耳声响不仅没拉远,反而越来越近。
“往右!”可吉亚突然尖叫。
无邪来不及想,身体本能地往右边一拧。
骨刀擦着她的后背劈下来,砍在她刚才踩的那块石头上。石头当场碎成两半,碎石崩了她一后脑勺。
她后背一阵发麻。
这要是慢半秒,碎成两半的就是她了。
“你怎么知道要往右?”她跑着问。
“我、我不知道——”可吉亚带着哭腔,“我就是感觉左边比较可怕——”
“…………”
行吧。玄学也是学。
接下来的几分钟,可吉亚用他的玄学直觉连续救了他们好几次。清理者每次要劈下来,他都能提前一秒喊出正确的闪避方向。左!右!跳!蹲!每次都准,准得离谱。
无邪甚至开始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有个隐藏的预知技能,系统忘告诉他了。
但直觉再好也架不住实力差距。
她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清理者不是追不上他们,是在赶他们。
它在把他们往一个特定的方向逼。周围的树越来越稀疏,头顶的树冠越来越薄,地面越来越平坦。
开阔地。
这玩意儿在把他们赶往一片开阔地。
一旦出了树林,没有障碍物,她轻功再好也没用。那骨刀一抡,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小精灵,你还能预感一下生路在哪吗?”
可吉亚闭眼,浑身打颤,然后猛地睁开,眼泪哗地下来了。
“我感觉……我们死定了……”
“你倒是预感点有用的啊!”
无邪的手已经伸进了腰包,指尖夹住了几根银针。她在心里飞速盘算:回头硬刚的话,三针齐发打要害,加上软骨散撒出去干扰,然后轻功拉开距离,胜算大概……不到一成。
算了,零点几成吧。
但她这个人还有个性格——死也要咬对方一块肉下来。
她正准备转身拼命,前方的树林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在风里轻轻飘着,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的贵族气质。
无邪的第一反应:这谁啊,搁这儿拍写真呢?
第二反应:管他是谁,跑过去再说。
她拎着可吉亚就往那块石头冲。
身后清理者的骨刀已经举起来了,带着一股腥臭的风,照着她的后脑勺就劈了下来。
无邪感觉到了那股风。
她咬着牙,把轻功催到极限,同时准备把可吉亚先扔出去。这小子虽然没用,但也不能让他陪自己一起死。
然后——
巨石上的人动了。
他转过身来。
就那么一转身,轻飘飘的,跟转身看风景似的,一点也不着急。
无邪看清了他的脸。
怎么说呢,好看是真好看。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眉眼锋利又漂亮,瞳孔是赤金色的,在阳光下流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但表情,那个表情——
他看无邪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不,看石头至少是平的。他那个眼神,是往下的,居高临下那种。你要是没点心理素质,被看这么一眼,能当场自卑。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就那么抬了一下。
随意得跟挥蚊子似的。
无邪身后,那头三米高的骨刃清理者,突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巴掌拍中,整个身体横着飞了出去。
咔嚓咔嚓咔嚓——连撞断了三棵大树,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趴在那儿不动弹了。
它胸口的位置,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窟窿,前后通透。里面那团暗红色的光闪了两下,灭了。
然后整个身体化成一片光点,散了。
击杀提示弹了出来:
“精英级怪物:猎杀者·骨刃(Lv.15)已被击杀。击杀者:赤刃。”
林子安静了。
无邪站在那儿,大口喘气。
她看了看那片光点消散的地方,又看了看石头上那个叫赤刃的人。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刚才那一击,她没看清。
她,唐门嫡传,从小练暗器长大的,练的就是眼力。结果人家怎么出手的,她连残影都没捕捉到。
这不是强。
这是强得离谱。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赤刃收回手,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然后落到了可吉亚身上。
可吉亚还保持着被她拎在半空中的姿势,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两条腿蜷着,整个人缩得像只受惊的仓鼠。
赤刃的表情终于变了。
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满脸嫌弃。
“两个废物。”
他开口了。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清冷又干净,但那个语气——像在评价两袋不可回收垃圾。
“一个新手村都活不过五分钟。”
无邪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说谁废物?”
赤刃没理她。他从巨石上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声音,衣袍飘起来又落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跟在红毯上走秀似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
“滚到我身后去。下一波马上到了。”
无邪张嘴就想怼回去。
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树林深处,更多的嘎吱声。而且不止一处。
她闭嘴了。
能屈能伸,这叫智慧。她妈教的。
她拎着可吉亚,两步窜到赤刃身后,站得规规矩矩。
赤刃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难听话,但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从前方的树林里,又钻出来三头。
三头骨刃清理者,齐刷刷地站成一排,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们三个。不,准确地说是盯着赤刃。
赤刃站在那儿,双手负在身后,什么武器都没拿。那姿态随意的,跟在自己家客厅一样。
“狐族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邪神的狗来撒野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但你仔细听,那话底下压着一种东西——不是威胁,比威胁更高级。是那种天生就站在你上面的人,轻描淡写地提醒你记起自己是谁。
三头清理者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中间那头发出嘶哑的声音:“狐族……少主……你确定要……插手……”
赤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无邪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赤刃身后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隐隐约约地浮现——九条尾巴。银白色的,蓬松的,巨大得几乎能遮住半边天的狐尾。它们没有完全现形,只是在空气中晃了一下,虚幻的轮廓一闪而逝。
但那一瞬间释放出来的压迫感,让无邪的呼吸直接滞住了。
她的膝盖差点软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差一点。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猎物面对顶级捕食者时的本能反应。跟胆子大小没关系。
三头清理者同时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三米高的骨头架子撒腿狂奔,画面本身就很魔幻。
无邪:“……”
就这么跑了?
刚才追她追得跟杀父仇人似的,现在看见九条尾巴的影子就跑了?
她转头看向可吉亚,发现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直接被那股威压震晕过去了,翻着白眼,嘴里吐着白沫,两条腿还在抽搐。
无邪把他放下,拍了拍他的脸。
没反应。
算了,晕着吧,省事。
赤刃转过身来。
那股威压已经收了,九条尾巴的影子也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副看谁都像欠他钱的冷淡脸。
“它们……就这么跑了?”无邪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完全回过神来。
“不然呢?”赤刃看了她一眼,“跟你一样,站在原地等死?”
无邪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真的,她知道是这人救了她。她知道这人很强。她知道打不过。
但架不住这张嘴太欠了。
“喂,我说这位狐狸——”
“赤刃。”
“什么?”
“名字。不是‘喂’,不是‘狐狸’。”他的目光淡淡的,跟看文盲似的,“你是记不住,还是耳朵不好使?”
无邪深吸一口气。
她妈说过,行走江湖,有三种人不能惹:老的,小的,长得太好看的。因为这三种人,要么真有本事,要么脑子有病,但不论是哪种,都不讲道理。
眼前这只狐狸至少占了两种。
忍。
“行,赤刃,”她挤出一个笑脸,嘴角扯得有点僵,“谢谢你出手相助。我叫无邪,这是可吉亚。我们——”
“我对你是谁没兴趣。”
赤刃打断她,转身就走。白色的衣袍在风里一甩,干净利落,跟拍武侠片似的。
“劝你们一句,新手村不是你们这种菜鸟该待的地方。找个角落蹲着,等猎杀结束。”
他说的语气很随意,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可吉亚刚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猎杀什么时候结束?”
赤刃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死到只剩十分之一的人,什么时候结束。”
安静。
无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可吉亚翻了个白眼,又晕过去了。
“你开什么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
赤刃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种平淡里透出一种让人发冷的笃定。
“你以为这是新手村的新手任务?这是邪神的筛选。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进真正的游戏。活不下来的……”他顿了顿,“删号重来都算走运。”
无邪盯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飞速转着。
刚才在脑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那个沙哑癫狂的、叫着“阎王血脉”的声音。
那个所谓的邪神,显然已经盯上她了。不管为什么,不管对方怎么知道的——她的身份在进游戏的第一时间就暴露了。
如果赤刃说的是真的,这根本不是什么游戏,这是一场大屠杀。
而她,一个刚进来不到半小时的菜鸟,已经被屠杀的主谋点了名。
她回头看了一眼可吉亚,这小子晕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号角声还在响,夹杂着隐约的惨叫声。那不是NPC的惨叫声,是真人的。是真真实实的玩家,正在被杀回零级。
她不能一个人扛这事。她需要一个盟友。
尤其是那种能一巴掌拍死精英怪的盟友。
“等等。”
赤刃停住了。但他没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个动作里写满了“有屁快放”。
无邪咬了咬牙。
“你刚才说,这里是狐族的地盘。”
沉默。
“邪神的猎杀队跑到你地盘上撒野,”她把语气放得很随意,甚至带了点吊儿郎当,“你就这么……算了?”
还是沉默。
这次持续的时间有点长。
就在无邪以为自己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时候,赤刃转过身来了。
他盯着她。
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像是兴趣,更像是——审视。就是那种你在菜市场挑菜的时候,拿起一颗白菜翻来覆去看有没有虫眼的架势。
“你想说什么?”
无邪暗暗松了口气。没走就是有戏。
“合作。”她往前走了一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你帮我活着度过新手期,作为回报——”
她顿了一下,决定把筹码摊得大一点。
“我帮你把邪神的老巢端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赤刃笑了。
不是真的笑。是那种贵族特有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皮笑肉不笑、专门用来敷衍人的笑。无邪她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时候也是这个笑法,她太熟了。
“就凭你?一个五级的——”
“你是怕我拖后腿?”
“不是怕,”赤刃把目光移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是确定。”
无邪的拳头,硬了。
攥得指关节都在响。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那个……”
是无邪和赤刃同时低头。
可吉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躺在地上,举起一只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学生。被两个人同时瞪着,他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但居然没晕过去。
“刚才……她一级的时候……”他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杀了一头精英狼……我亲眼看见的……”
赤刃的目光转向可吉亚,然后又转回无邪身上。
这一次,他眼神里的审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级,杀精英狼。”
“三针。”无邪耸耸肩,把手从腰包里抽出来,摊开五指让他看指尖夹着的银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淬了毒的。“眉心、咽喉、心脏。唐门暴雨梨花针。需要我演示一遍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眼睛没笑。
赤刃盯着她。
她也盯着赤刃。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盯着,谁也没眨眼睛。
可吉亚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终于,赤刃开口了。
“明天早上,风语村东门。”
他说完转身就走。
无邪愣了一秒:“什么?”
“迟到一分钟,”他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依旧是那种欠揍的冷淡,“你们自生自灭。”
银光一闪,人没了。
树林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号角。
无邪愣了三秒。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他答应了!”
她一巴掌拍在可吉亚肩膀上,差点把刚坐起来的小精灵又拍躺下。
“看到没?姐的魅力——”
可吉亚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比刚才被精英怪追的时候还白。
他抬起手,指向无邪身后的天空。
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邪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转过身。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不是太阳。太阳早就被云遮住了。
那是一道裂缝。
巨大无比的裂缝,横贯整片天空,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裂缝里面是暗红色的,浓稠的,像凝固的血。
从裂缝中,无数的黑影正涌出来。密密麻麻,像蚁群,像蝗虫。它们扑向下方的新手村,远远看去,像一片黑云压了下去。
号角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惨嚎。
无邪看着那道裂缝,瞳孔收紧。
那个声音又来了。
沙哑的,癫狂的,像火烧过的嗓子发出的笑声,直接灌进她的脑子里。
“阎王的女儿……”
“本神等不及了……”
“让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红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在天幕上蔓延,像一盆血水正在慢慢浸透整张纸。
无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良久。
“爸 !”
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让我来抓亡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你没说这个游戏的GM是个疯子啊!!!”
旁边,可吉亚又晕过去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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