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无邪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压根没怎么睡着。那个自称“本神”的神经病在她脑子里笑了大半宿,隔一会儿来一趟,比闹钟还准时,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阎王的女儿”“等不及了”“来玩游戏吧”——词汇量贫乏得令人心疼。
她从新手村的破木床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感觉像被人拿榔头敲了一晚上后脑勺。
风语村的“安全屋”,必须加个引号。
说是安全屋,其实就是一间漏风的木头棚子。墙上有缝,屋顶有洞,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安全性大概跟一把纸伞挡台风差不多。昨晚她和可吉亚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十几个面如死灰的新人玩家,大家蹲在一起,外面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了大半夜,到后半夜才慢慢消停下去。没人说话,也没人睡觉,就那么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听外面一声接一声地“啊——”“不要——”“救命——”。
气氛比殡仪馆还压抑。
可吉亚倒是睡得挺香。
这小子蜷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不要吃我……我不好吃……”声音软绵绵的,跟说梦话似的。
无邪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
“起床。”
没反应。嘟囔声换成了呼噜声。
“猎杀队来了。”
可吉亚的眼睛瞬间睁开,整个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从熟睡到战斗姿态没有任何过渡。
“哪儿?!哪哪儿哪儿?!”
“逗你的。”
可吉亚:“……”
他用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无邪,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能这样”。眼眶里已经开始蓄水了,泪珠子在打转,随时准备决堤。
“你、你怎么能这样……”他委屈巴巴地说,声音都在抖,“我以为是真的……”
“行了行了,别挤了,省着点眼泪,待会儿有的你哭。”无邪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收拾东西,去东门。那只狐狸说了,迟到就自己看着办。我百分之百相信他能干出把我们丢下的事。”
可吉亚乖乖闭嘴,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他那堆破烂。
无邪看了一眼他的装备。
一把新手匕首,刀刃钝得估计连黄瓜都切不利索。两个黑面包,硬得能当砖头用。一瓶小红药水,容量大概够治疗被蚊子叮一下的程度。还有一个松果,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他非说是什么“幸运符”,郑重其事地塞在口袋外面,露出半截。
无邪看着他那个包,觉得别说猎杀队了,一阵风都能把这小精灵的全部家当吹走。
“你就带这些?”
“够、够了吧?”可吉亚一脸天真。
“……行。走吧。”
风语村东门。
说是门,其实就两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柱子,中间横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风语”——“语”字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半,只剩半边偏旁在那儿挂着,看着怪可怜的。
赤刃已经到了。
他站在两根柱子中间,依旧是那身月白色长袍。在满地血污、到处是战斗痕迹的新手村里,他那身衣服干净得简直不合逻辑——连个泥点子都没有,像是刚从洗衣店取回来、还熨过似的。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方圆两米范围内的空气都感觉贵了不少。你要是在他旁边喘气,都会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配。
看到无邪和可吉亚走过来,他抬了下眼皮。
就一下。
那个眼神精准地传达了一个信息:“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十秒。你们最好有一个让我满意的解释。”
“挺早啊,”无邪打了个哈欠,把可吉亚往前推了一把,“这这小子收拾东西磨叽。你是不知道他包里都有什么。”
赤刃的目光落在可吉亚的包上。那个塞在口袋外面、露出半截的松果,在一堆破烂中显得格外抢眼。
他沉默了。
无邪能看出来,他那颗贵族大脑正在艰难地处理“为什么有人会带松果上战场”这个信息。
“……两个面包,一瓶药水,和一个松果。”
他的语气就像在宣读判决书。平铺直叙,不带感情,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可吉亚矮了一截。
“那是幸运符!”可吉亚小声辩解,脸涨得通红。
赤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目光转向无邪,表情依旧是那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跟你们两个站在同一个地方”的标准冷脸。
“路上说。跟上。”
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无邪注意到一件事——他走路几乎没声音。不是刻意放轻,是习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唐门轻功讲究的就是踏雪无痕,她练了十几年才勉强摸到门槛,但这只狐狸做得比她轻松多了。这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些许伤害。
“去哪儿?”她小跑两步跟上去。
“离开新手村。外围有个传送点,可以直接到主城。”
“等等。”无邪皱起眉,“你昨天不是说,猎杀要一直杀到只剩十分之一的人?现在就能走?”
“一般情况下走不了。外围有结界封锁。”
“那怎么——”
“所以,”赤刃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不是一般情况。”
无邪深吸一口气。
跟这只狐狸说话,每一句都像是在解谜。还是那种提示给一半的高难谜题。
三人穿过一片废弃的农田。
说是农田,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样了。地上到处是焦黑的灼痕,泥土翻开,像被什么东西犁过。几根稻草人歪歪扭扭地插在地里,稻草人的脸上用红色颜料画了笑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圈。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那几张笑脸看起来格外瘆人。
可吉亚从看到第一个稻草人开始就在抖。
看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已经整个人缩到了无邪身后,两只手揪着她的衣角,脑袋低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你至于吗?”无邪回头看他,哭笑不得,“稻草人。死的。木头架子扎的。不会动。”
“可是……可是它们在笑啊……”
“稻草人不笑难道哭吗?”
“你看你看,它在看我们!”
无邪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画上去的笑脸在风里晃了一下,确实有一种被盯着的错觉。
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瘆人。
但她是不会承认的。开玩笑,她可是阎王的女儿,怕几个稻草人?传出去她爹的脸往哪儿搁?
“你一个精灵族,怕稻草人?”她换了个角度进行人身攻击,“你们不是森林之子吗?这玩意儿说穿了不就是树枝子扎的?你怕你亲戚?”
“我们精灵族不是什么东西都不怕的!”可吉亚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而且这个不是普通的稻草人!这上面有邪神的气息!是被污染过的!你没感觉到吗!”
“感觉到了,”无邪一脸正经,“一股子中二病的气息。”
可吉亚:“……”
“那你会什么?”无邪趁机追问,“精灵族不都会魔法吗?你放个魔法驱散一下不就完了?来个净化术,biu一下那种。”
可吉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连耳朵都变成粉红色的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我、我是精灵族里……不太擅长魔法的那种……”
“不太擅长是哪一种?”
“就是……就是那种……”
“废物。”
这两个字冷冰冰地砸下来。
赤刃说的。他甚至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可吉亚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瘪了。肩膀垮下去,脑袋耷拉下来,揪着无邪衣角的手也松了。不说话了。
无邪皱了皱眉。
这只狐狸,嘴是真的毒。
她刚想说点什么替可吉亚挽回点面子,赤刃突然停住了。
脚步一顿,整个人从松弛变成了警戒。那个切换快得,跟开关似的。
“到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冷淡,而是压低了、收紧了,带上了一丝——警惕。
无邪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传送点。
三块巨石围成的一个圆形平台,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平台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缓缓旋转。
看起来挺正常的。甚至还挺好看,有点像景区里的灯光秀装置。
但赤刃没有往前走。
“有问题?”无邪压低声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包。
“守卫不对。”赤刃的声音很轻,但他身后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那种熟悉的、九条尾巴即将浮现的征兆,“传送点固定有四名守卫NPC。现在一个都没有。”
无邪扫了一圈。
传送点周围空荡荡的,别说守卫,连只野兔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像有人提前清了场。
然后,那颗水晶球突然亮了。
不是微弱的蓝光。是刺眼的暗红色。像血,又像烧红的铁。球体开始剧烈旋转,发出嗡嗡的轰鸣声,石头上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地变色——从蓝变红,从红变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污染了,一层一层地往外面蔓延。
地面开始震动。
“我就说——”无邪往后退了一步,把可吉亚往身后拽,“我就说这破游戏的新手体验是狗屎!能不能让我安安稳稳走一步?”
水晶球炸开了。
不是炸开,是从里面涌出来。
一大团黑影,没有固定形状,像一滴活的墨水滴进了水里,不断翻滚、膨胀、变幻。黑影中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全都张着嘴在尖叫,但没有声音。然后那些面孔又被黑影吞回去,换成新的面孔浮上来,循环往复,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个声音从黑影的中心传出来。
“狐族少主……你果然来了……”
这个声音和昨天在她脑子里笑的那个不一样。更低沉,更空洞,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还带着回音。要形容的话,就像一个被活埋的人在棺材里说话。
赤刃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害怕。
是厌烦。
那种“我刚打扫完卫生你又往地上扔垃圾”的厌烦。他微微皱眉,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眼神冷得像冰刀子。
“邪神的走狗,”他说,“挡路的。”
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亮起一团银白色的光。
“无邪,带那个废物退后。”
无邪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可吉亚的衣领往后撤。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拎得清。这种神仙打架级别的战斗,她一个五级的小菜鸟冲上去干嘛?送人头?不,谢谢,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观战区VIP观众。
黑影膨胀到了一座房子那么大。
然后它开始凝聚形状。一个巨大的人形从黑影中挤出来——没有皮肤,浑身都是暴露的肌肉纹理和惨白的骨骼。眼眶里没有眼珠,燃烧着两团黑色的火焰。手臂长得不成比例,拖到地上,指尖是五根骨刺。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咆哮带起的气浪是实心的。无邪感觉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了过来,她双脚离地,往后飞了两米,后背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可吉亚更惨,直接像片叶子一样被吹飞了,无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才没让他飞远,但代价是她自己的脸被他的包甩了一下——那个黑面包是真的硬,砸得她颧骨生疼。
赤刃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气浪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银白色的长发也飘了起来,但他本人在那堵气墙面前稳得像钉在地上似的。
手里的银白色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轻轻一推。
一道光柱从掌心射出,笔直地轰进了黑影的胸口。
轰——
冲击波炸开,周围的树木被掀得哗啦啦响。
黑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整个身体开始崩溃。但崩溃的同时,它的一条手臂突然猛地伸长——像橡皮一样拉长——化作一道黑色的触须,从侧面绕过了赤刃。
无邪的瞳孔收缩。
不是冲她。
是可吉亚。
那道触须的速度快得离谱,空气被它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声。无邪本能地甩出三根毒针,针扎在触须上直接弹开了,连层皮都没蹭破。赤刃正在压制黑影的主体,来不及回身。
可吉亚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根越来越近的黑色触须。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它,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恐惧。
嘴张开了,想叫。
没叫出来。
然后——
金光。
一道亮到刺眼的金光,从可吉亚身上炸出来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那根黑色触须在碰到金光的瞬间直接被弹飞,在半空中碎成了粉末,连一点渣都没剩下。一个巨大的金色护盾在可吉亚周围展开,上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不可亵渎的神圣气息。护盾迅速扩大,把旁边的无邪也罩了进去。
“什么——”
无邪瞪大了眼睛。
可吉亚还趴在地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抱头、蜷缩、发抖。但他的身体被一层金光包裹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变成了耀眼的金色。头顶上方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一个跪地祈祷的天使,翅膀合拢,双手交握,神情悲悯。
那个画面神圣到不真实。
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金光消失了。像被人关了开关一样,啪,全没了。可吉亚的眼睛恢复成翠绿色,虚影散成光点飘走,护盾也没了。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然后又趴回去了。
“啊……又来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怎么又是我”的无奈。
然后翻了个白眼,晕了。
无邪:“……”
她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精灵族废物,脑子里嗡嗡的。
刚才那个天使虚影是什么?那个护盾是什么?那个能把十五级精英怪的触须弹飞成粉末的力量是什么?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赤刃那边已经把黑影的主体彻底轰散了。暗红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气中,那张扭曲的面孔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然后彻底消失。
他收回手,转身。
目光落在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可吉亚身上。
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嫌弃了。是一种新的表情。无邪之前没见过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困惑。
“精灵族的圣光守护,”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什么,“SSS级防御技能。目前已知的传承者,整个精灵族不超过三个。”
他顿了顿。
嘴角抽搐了一下。
“被吓出来的?”
无邪把可吉亚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这小子看着瘦,扛起来倒也不沉,而且扛了几次她已经熟练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动不动就晕的小废物,好像没那么没用。
不,不是“没那么没用”。
是非常有用。
“喂,”她看着赤刃,嘴角翘起来,“你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该改改了?废物可不会放SSS级技能。你家废物会放圣光?”
赤刃没有回答。
但他看可吉亚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两袋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了。更像是——怎么说呢——“这袋垃圾里面怎么还夹着一张中奖彩票”。
“……以后再说。”他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无邪注意到他的眉头还在皱着,“传送点被污染,这个点废了。换路线。”
无邪扛着可吉亚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喂,狐狸。”
没反应。
“赤刃。”
“说。”
“邪神的手下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个传送点?又怎么知道你跟我们一起?”
赤刃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下,不到半秒。如果不是无邪的眼力从小被训练过,根本捕捉不到。
无邪看到了。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
一个念头,不太好的念头,像根刺一样扎了进来——这件事不对劲。
昨晚她刚进游戏,阎王的身份就被邪神知道了。今天天不亮,传送点就被提前污染了。赤刃刚决定帮她们,邪神的手下就在传送点守着。
太巧了。
巧合过头就不是巧合了。
她看着赤刃的背影,又看了看肩上还在昏迷的可吉亚,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着这些线索。
邪神在找她。
她知道。
但邪神不但知道她在哪儿,还知道她下一步要去哪儿,还知道她跟谁在一起。
这说明什么?
要么邪神开了全图挂。要么……有人在帮他看。
她想到了昨晚在脑子里笑了大半宿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广播,不是系统公告,是直接插进她脑子里的。一对一的。像是能看穿她。
无邪深吸一口气。
“爸,你这破KPI,”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越欠越多了。”
赤刃在前面走着,没回头。
但他搭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