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峡谷。
无邪站在入口,往里瞅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赤刃,表情非常诚恳。
“我们能不能换条路?”
“不能。”
“我觉得新手村挺好的,我愿意回去蹲着。”
“新手村已经没了。”
“那附近有没有什么地下避难所、防空洞之类的——”
“你走不走?”
赤刃终于把脸转过来看她了。那个表情,和昨天第一次见面时说“两个废物”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无邪闭嘴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她妈教了没有一万遍也有八千遍。
问题是她妈没教过她,成了俊杰之后要面对这种鬼地方。
这峡谷,这么说吧,就像一个从来没搞过室内设计的人,把全世界所有恐怖片的布景一股脑全塞进了一条过道里。头顶是灰绿色的毒雾,厚得跟棉被似的,终年不散。脚下全是碎骨头,踩上去咔嚓咔嚓,你分不清踩的是树枝还是谁的小腿。两边的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关键是那些藤蔓会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自己蠕动,像肠子一样,一节一节地往前拱。
空气里的味道,无邪闻了一下就后悔了。
不是单纯的臭。单纯的臭她忍得了,唐门炼毒室那个味道她闻了十几年,早就百毒不侵了。这个味道不一样,这是腐臭加硫磺加某种甜丝丝的香料,混在一起,闻第一下想吐,闻第二下开始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大孽。
“这游戏的设计师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自言自语。
没人理她。
可吉亚从进峡谷开始就没出过声。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的牙在打颤,咯咯咯咯,节奏稳定,音量适中,在峡谷的死寂里显得格外清脆,像随身带了个节拍器。
“你能不能让你的牙别响了?”走了一截,无邪实在受不了了。
“我、我、我在努力……”可吉亚两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捂得紧紧的,但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在颤,头发丝都在打哆嗦,像一只被扔进洗衣机的小动物。
赤刃走在最前面,姿态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悠闲。白袍子在毒雾里飘着,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但无邪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身后的空气从进峡谷开始就在微微扭曲,那九条尾巴的虚影一直若隐若现地挂在那儿,随时准备切战斗形态。
这只狐狸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身体比谁都诚实。
行,这人能处。虽然嘴臭,但靠谱。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前方的路突然断了。
准确地说,不是断了,是只有一条路——一座石桥。天然的石梁,横在两堵悬崖中间,桥面窄得感人。最宽的地方能容两个人侧身挤过去,最窄的地方大概只够一只脚落地,另一只脚悬空。桥下面是裂缝,深不见底的那种,黑黢黢的,风从底下灌上来,呜呜地响,听着像有人在下面哭。
无邪探头看了一眼,马上缩回来。
“这桥的安全性怎么样?”
赤刃没理她。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安全标准?比如承重测试?质量认证?”
“新手村没有安全标准。”
“……行,当我没问。”
赤刃先过去了。步伐跟之前一样稳,白袍在风里猎猎地飘,整个人跟走红毯似的。无邪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大概就算脚下是地狱火海,也能走出一种“本少主亲临视察”的派头。
然后是下一个。
可吉亚站在桥头,看了看桥,又看了看桥下面的深渊。脸上的颜色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绿,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无法命名的颜色。
“我、我我我不行……”
“你行。”无邪在后面堵着他,不让他退。
“我真的真的不行——”
“你昨天放的那个金钟罩呢?金光闪闪那个?你把它罩上,掉下去也不怕。”
“我、我不会自己放……”可吉亚快要哭了,声音都在打转。
无邪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等活着出去之后,一定要找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小精灵的身体构造。能把SSS级技能放出来,但自己不知道怎么触发。这是什么概念?就好比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会呼吸,每次喘气都是等身体自己动手。
最后还是连拖带拽、又推又拉,把可吉亚弄过去的。过程不详细描述了,总之姿势很不雅观,可吉亚的叫声很凄惨,赤刃在对岸的表情很嫌弃。
然后轮到无邪自己。
她走上石梁,走到正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她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被人盯着的感觉。不是藏在暗处的那些小怪物,是别的什么。更近的,更烫的,像是有人贴着她的后颈,在呼气。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找到了。”
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阎王的女儿……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无邪的身体僵住了。
脚下的石梁开始震。碎石从边缘簌簌往下掉,滚进深渊里,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两边的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藤蔓突然全部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幽光,是刺眼的、血红色的光,整条峡谷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无邪!”
赤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第一次带上了波动。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慢悠悠的语调,是吼出来的。
“跑过来!现在!”
无邪抬脚就想跑。
但来不及了。
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空气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一道口子凭空出现在半空中,像有人用刀在空间本身划了一刀,口子里面涌出黑色的雾,雾气里伸出一只巨大的爪子——惨白的骨头爪子,每一根指节都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指尖的骨刺闪着暗绿色的光。
那只爪子朝着她抓过来,速度比昨天的骨刃清理者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无邪的反应是本能——甩毒针,后撤步。三根针打在骨爪上,叮叮叮,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全弹飞了。
骨爪越来越近。
她听到了两声喊叫。
可吉亚在对面尖叫:“无邪——!”声音都劈叉了。
赤刃的怒吼——他吼出声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只狐狸真的吼出来:“闪开!!”
一道银白色的光柱擦着她的身侧轰过去,砸在骨爪上,把爪子轰偏了半寸。但爪子没碎,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抓过来,而且更快了。
赤刃在蓄第二次攻击,但蓄力需要时间。
可吉亚趴在桥头,浑身抖得像触电,眼睛里的金光在闪,闪了几下就是亮不起来——他的大招今天请假了。
石梁在骨爪的重压下开始裂。裂纹从中间往两边延伸,无邪脚下的石头在往下塌。
她没有地方退了。
骨爪的五根指骨全部张开,朝着她合拢。
就在这个时候。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醒了。一股力量——她从来没有碰过的、甚至不知道它存在的力量——从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涌上来。不是慢慢扩散那种,是直接炸开。像有人在她体内点燃了一颗深水炸弹。
她感觉血液在烧。
但那个烧不是热的,是冷的。一种幽蓝色的、冰寒彻骨的冷焰,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一路烧到指尖。左手指尖烧完了烧右手,右手烧完了窜上胳膊,窜到肩膀,窜到后脑勺。整个身体都被一种冰凉的、不属于人间的火焰填满了。
她的右手自己抬了起来。
然后,蓝色的火从掌心喷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火。不是红色的,不是橙色的,不是你在任何篝火晚会或者烧烤摊上见过的颜色。是幽蓝色的,接近透明的,像是有人把月光冻成了冰,又把冰点燃了。它烧起来没有噼啪声,没有热气,只有一股冷到骨头里的寒气往外扩散——周围的空气瞬间结了冰霜,无邪的睫毛上挂了白。
骨爪碰到蓝色火焰的那一秒——
碎了。
不是烧碎,也不是冻碎。就是碎了。像沙子一样,从指尖开始瓦解,一节一节地化成灰白色的粉末,被峡谷里的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裂缝里的黑雾发出一声尖叫。那叫声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嚣张的,现在里面有别的东西。
恐惧。
裂缝猛地合上,跑了。
石梁上只剩无邪一个人站着。
右手还在烧。火苗不大,就覆在手掌表面,安安静静地跳着,像一朵没有温度的花。周围岩壁上那些被邪神污染的藤蔓,在蓝火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全部枯萎了,从血红色变成了死灰色,耷拉下来,不动了。
整个峡谷安静了。
然后无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问题浮上脑海。
这火,怎么关?
她甩了甩手。还在烧。
又甩了甩。还在烧。
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还在烧,衣服也没着——因为这火是冷的,根本不走寻常燃烧路线。
“你倒是关啊!”她对着自己的右手说,语气里带着三分恼怒三分尴尬还有四分“我怎么摊上这种事”。
蓝火闪了两下,像是听懂了,然后慢慢地、不情不愿地熄灭了。最后一丝火苗在食指上晃了晃,灭了。
无邪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右手,沉默了。
对面。
可吉亚趴在桥头,嘴张得下巴差点脱臼,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看到了鬼、看到了神、还看到了他妈。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忘流了。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翠绿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刚才那道蓝光的倒影。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他憋了半天才憋出来。
赤刃站在他旁边,还保持着蓄力的姿势,然后慢慢地把手放下了。他的表情,怎么说呢——无邪进游戏这几天,见过他嫌弃的表情,见过他厌烦的表情,见过他冷漠的表情,但从没见过他现在这个表情。
震惊。
赤金色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冥焰。”
无邪抬头:“什么?”
“幽蓝色,冰寒,直接焚毁灵魂而非肉体。”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上,那条手臂上还残留着几缕没散尽的蓝色烟气,幽幽地飘着,“冥界的火焰。冥焰。”
他停了一下。
“活人用不了冥焰。能用冥焰的,只有一种存在。”
又停了一下。
“冥界的神。或者,神的直系血脉。”
无邪:“……”
可吉亚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颤颤巍巍地走过石梁——刚才差点把他吓到灵魂出窍的石梁,现在他走起来竟然一点都不怕了。因为他脑子里的CPU全部被另一件事占满了,没空分配给“恐高”这个进程。
他走到无邪面前,站定,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的泪珠子。
“无邪。”
“嗯。”
“你爸爸他……”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人啊?”
无邪张了张嘴。
闭上。
又张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心。最后一缕蓝色的烟气正在散去,皮肤下面隐隐还能看到一丝幽蓝的纹路在血管里流动,然后也慢慢消失了。
她想起了她妈每次提起她爸时的那个表情。想起了那个梦里的阎王殿,堆成山的文件,她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社畜脸。想起了那张阴曹地府人力资源部盖章的破卡片。
她看了看可吉亚,又看了看赤刃。赤刃正盯着她,那双赤金色的眼睛里,除了震惊,还多了一层东西——审视。不是之前那种“你是个废物”的审视,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审视。
“怎么说呢,”无邪把手放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的语气,“其实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大概几天前吧。做了个梦。”
“什么梦?”可吉亚问。
“梦见我爸。第一次见本人。之前我妈一直说他死了,后来发现不是气话,是客观描述。”
“所以……?”
无邪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了后半句。
“……他是阎王。”
安静。
可吉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一脚踩空掉进裂缝里,被赤刃一把拽住后领才没摔下去。
“阎阎阎阎阎王?!!”他的声音尖得破音了。
赤刃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无邪。
然后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就一下。但无邪看到了。
“阎王之女。”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某些之前说不通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拼起来,“难怪。邪神会盯上一个新手。邪神的手下知道我们的行踪。传送点被提前污染。”
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
“我接了个什么活。”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不带感情的味道,但无邪莫名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
“等等,”可吉亚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无邪的鼻子,“所以你是——你是——公主?冥界的公主?!”
“别,叫我公主我跟你急。”无邪翻了个白眼,“我是来打工的。我爸的KPI完不成了,我是被抓来干活的。”
“KPI?”
“对。指标。业绩。你们知道地府现在也要考核吧?”
可吉亚:“……”
赤刃:“……”
无邪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忽然觉得坦白身份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以后不用藏着了。
“好了好了,走了,”她拍了拍手,率先往峡谷深处走去,“邪神那家伙肯定还会来找麻烦,站在这儿就是活靶子。边走边说。”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可吉亚弱弱的声音。
“那个……赤刃少主……”
“说。”
“你刚才是不是说……冥焰只有冥界的神能用?”
“是。”
“那无邪她……”
“她是阎王的女儿。所以她能用。”
“那她是不是很强?”
沉默。
赤刃看了一眼无邪走在前面吊儿郎当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骨爪抓过去的时候,他的第二发攻击还没蓄完,无邪的冥焰就已经把爪子烧成灰了。
“……可能吧。”他说。
“什么叫可能?”
“就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所以强不强要看运气的意思。”
可吉亚想了想,小声说:“那也比我强。”
赤刃低头看了他一眼。
居然没有反驳。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