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诅咒峡谷的那一刻,无邪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然后差点吐了。
峡谷外面是片沼泽。灰绿色的水洼一个接一个,冒着泡,泡破了之后散出来的味跟臭鸡蛋开会似的。空气里湿度大得离谱,走两步衣服就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像是在被一只巨大的舌头舔来舔去。
“我要投诉。”无邪说。
“跟谁投诉?”赤刃走在前头,白袍子在灰扑扑的沼泽里白得扎眼。
“系统客服?GM?总得有个意见反馈渠道吧?”
“这游戏没有客服。”
“那邪神呢?他不是GM吗?能不能给他写封投诉信?”
赤刃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是认真的还是脑子进水了”。
无邪摊手:“我就问问。”
距离她坦白“我爸是阎王”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这俩时辰里发生的事,比她前十八年加起来还精彩。
首先是可吉亚。
这小精灵在确认她真是阎王闺女之后,先是沉默了十秒。无邪以为他在消化信息,结果他在做心理建设。十秒后他站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脑袋差点磕到膝盖。
“公主殿下。”
无邪正在喝水。一口水喷出来,喷了他一脸。
“你叫我什么?!”
“公主殿下。”可吉亚抹了抹脸,认真得不行,“按冥界规矩——”
“你再叫一遍?”
可吉亚真的又叫了一遍。
然后他被无邪夹在胳肢窝底下,用拳头钻脑袋顶,钻得嗷嗷叫。唐门祖传“教训师弟专用钻头拳”,她小时候天天被师姐们钻,现在终于轮到她钻别人了。
“还叫不叫?”
“不叫了不叫了——疼疼疼——”
“叫我什么?”
“老大!!”
“这还差不多。”
可吉亚爬起来,揉着头顶,头发被钻得像鸡窝。然后他笑了。那种被踢来踢去的小狗终于被人领回家养的笑。无邪看他那个傻样,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这次是轻的。
“老大。”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试新玩具。
“嗯。”
“老大老大老大老大老大老大。”
“……你是复读机吗?”
然后是赤刃。
狐狸的态度变化和可吉亚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可吉亚是从“废物队友”跳到“公主殿下”再被揍回“老大”,全套心路历程写在脸上,每一帧都能截图当表情包。赤刃的脸还是那张脸——冷淡,矜持,嘴角保持在“我不太满意”的刻度和“勉强可以接受”的刻度之间,跟恒温空调似的。
但无邪不是瞎子。
第一个细节。毒雾区。峡谷后半段有片毒雾特别厚,厚到你把胳膊伸直了都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头。可吉亚揪着她衣角不敢撒手,她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往前摸,心里骂了三百字的新手体验小作文。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劲——赤刃的位置变了。
之前他走在最前面。现在他在她右边,偏后半个身位。
这个位置很讲究。唐门护卫训练手册第三页第一条,标准护卫位,就是这个站位。为什么是右侧偏后?因为大部分人惯用右手,站这个位置可以随时出手,同时护住被保护人的整个后背,还不挡视线。
教科书级别的走位。
无邪走了几步,直接问出来:“你干嘛走这儿?”
“顺路。”
“顺什么路,这叫护卫位。唐门护卫训练手册第三页第一条,画的跟你一模一样。”
赤刃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在银白色发丝底下,红了一下。
就一下,不到一秒。但无邪练了十几年暗器,眼力是饭碗。她看得清清楚楚,赖不掉。
她没追问。偷偷笑了一下。
第二个细节是休息的时候。沼泽边上找到块干地,无邪一屁股坐下脱鞋揉脚,这破游戏鞋底硬得跟木板似的,走了大半天脚底板快废了。可吉亚立刻凑过来,从包里掏出那个硬得能当暗器的黑面包,双手捧着递过来,虔诚得跟献哈达似的。
“老大,吃面包。”
无邪接过来啃了一口。这面包硬度大概和砖头差不多,啃一下牙都在震,但饿了一天砖头也得啃。
“谢了。”
可吉亚被她谢了一句,整个人亮了——像灯泡被人拧亮了半圈。然后他开开心心地跑回去翻包,大概是想看看还有什么能孝敬老大的。
这时候赤刃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然后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水囊,放地上,往她这边推了推。
无邪低头看那个水囊。银色的,刻着精致花纹,一看就是狐族贵族用的。她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凉的,还带丝清甜,大概是某种灵草泡过的。
她扭头看赤刃。赤刃没看她,目光落在前面那片灰扑扑的沼泽上,表情冷淡又专注,像在欣赏什么绝世美景。那片沼泽除了烂泥就是冒泡的水坑。
“给我的?”
“水带多了。不喝浪费。”
无邪看着手里的水囊。冰镇的。贵族特制水囊。水带多了。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把水囊递回去。赤刃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她手背,然后以比打怪还快的速度缩回去了。
可吉亚在边上啃面包,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赤刃少主好像变了……”
赤刃目光扫过去。
可吉亚差点噎住,低头狂啃面包,假装自己是空气。
无邪笑出了声。
但轻松时间没持续多久。
黄昏时分,三人终于走到峡谷出口。两边岩壁在前方收拢,只剩一条窄窄的通道,夕阳从通道口照进来,昏黄的光镀了一层金边。远远看去还挺美的,像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然后无邪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通道正中间,背对夕阳,整个人被拉成一道瘦长的黑色剪影。黑色斗篷从头裹到脚,兜帽压得低,看不见脸。但能看到斗篷下面伸出的手——手背上全是暗红色的符文,密密麻麻,从手背爬到指尖,像是活的纹身在皮肤底下呼吸。
无邪停下。
赤刃几乎同时停下。手微抬,五指张开,掌心银光流转。
可吉亚差点一头撞在无邪后背上。他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到无邪身后。但这次抖得没以前厉害了,还偷偷摸出了那把钝得切不开黄瓜的新手匕首,握在手里。虽然握刀的手还在打颤,但好歹是握住了。
进步了。几天前被精英狼追的时候是抱头蹲防,现在能掏出刀了。照这个成长速度,再过一年半载说不定能砍出第一刀。
穿斗篷的人开口了。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礼貌,每个字都像排练过的。
“阎王的女儿。”
微微抬头,兜帽下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上全是暗红色的符文,从下巴爬到颧骨,有一道甚至钻进了眼角。那只眼睛的瞳孔不正常,暗红暗红的,一闪一闪。
“邪神大人,有请。”
无邪活动了一下手腕。右手在发凉——自从在石梁上放出冥焰之后,她这只手时不时就会这样,像火焰的余烬还埋在皮肤底下没灭干净,随时等着一个借口再烧起来。
她挑挑眉毛:“你们邪神请人,都是用爪子抓的?三层楼高的那种大骨爪子?”
那人愣了一下。
“上一个来‘请’我的,是一只这么大——”她张开双臂比划,差点打到可吉亚,“差点把我拍成肉饼。你们邪神对‘请’这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语文谁教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欠身。
“之前的使者……行事方式可能有所冒犯。我代表邪神大人向您致歉。”
太客气了。客气得不正常。
赤刃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刀:“你不是来打架的。”
“狐族少主,果然敏锐。”那人摊开双手,露出手掌上的符文,表示没藏武器,“我是邪神大人的祭司。今日前来,只为传话。”
“传什么?”
祭司沉默了一下。
“邪神大人说:游戏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舞台在主城。他为您准备了一份特别的——”
停顿。兜帽下面嘴角弯了一下。
“——见面礼。”
无邪后背一阵发麻。她有种直觉,她妈说这破毛病是她爹遗传给她的,在她十八年人生里响起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响准没好事。这个祭司从头到尾都彬彬有礼,语气温和,没任何攻击动作。但那些符文在皮肤上蠕动,那只被符文侵入的眼睛里闪着暗红,说“见面礼”时嘴角那个弧度——直觉在敲警钟,敲得后脑勺发紧。
“我要是不去呢?转个方向,去别的地方?”
祭司笑了。不是威胁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知道底牌、并且确定你不知道底牌的人才会有的微笑。
“您会的。因为主城里有您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关于这场游戏的真相。关于邪神大人的真正目的。以及——”他抬头,兜帽滑落,露出整张脸。符文几乎覆盖了全部皮肤,只有嘴唇和下巴保留着原本的肤色。符文在脸上缓慢蠕动,像寄生在皮肤底下的什么东西在呼吸。“关于您的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把您送进这场游戏。”
无邪的表情僵了一瞬。就一瞬,但祭司肯定看到了。
他往后退一步。身后空气扭曲,裂开一道黑色的缝,和之前骨爪出现的裂缝很像但更小更规整。
“主城见,阎王的女儿。”
微微欠身,退进裂缝。裂缝合拢,无声无息。
沼泽的风灌进来,湿乎乎的带着霉味。无邪站在原地盯着那人消失的地方,脑子在飞速转着。她爸让她进游戏的理由:地府KPI崩了,亡魂跑进游戏当钉子户,阎王要降职去管牲畜道,女儿得帮忙。催人泪下的亲情故事,催泪方式比较清奇但逻辑通顺。但她爸有没有把话说完?她想起了那个梦。她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社畜气息扑面而来。当时觉得挺可怜。现在回头想——那张哭红的眼睛底下,是不是还藏着点愧疚?她妈每次提起她爸时那个“别跟我提那个死鬼”的表情。那张绑定了灵魂、不商量不解释直接通知、连投诉渠道都没有的卡片。
“无邪。”
赤刃的声音把她的脑内风暴拉回来。
“他在动摇你。用你的身份和你父亲做文章。”
无邪转头看他。表情还是那张冷淡脸,但眼神不是。那双赤金色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不太容易察觉的、不擅长表达的、所以只能用“不耐烦”包装起来的担忧。
她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主城去不去?”
赤刃沉默了几秒。“去。”
“太干脆了吧?明显是坑。”
“是坑也得去。他说对了一件事——你需要知道真相。”
旁边的可吉亚憋不住了,小声问:“老大……你爸……真的会骗你吗?”
无邪想了想。想到她妈咬牙切齿的“你爸死了”。想到卡片上“强制登录”四个字。想到她爸哭着哭着突然话锋一转说“你必须帮爹一把”。
“有可能。但是——”她抬起手,掌心皮肤下隐隐有幽蓝色纹路在跳动,“他是我爸。就算他瞒了我什么,我也得站到面前亲口问。在这之前,谁的话都不信。邪神祭司的,我爸的,都不全信。”
她握紧手掌,蓝光从指缝透了一瞬,灭了。
“所以主城得去。我倒要看看邪神准备了什么见面礼。别是张优惠券就行。”
可吉亚把匕首举起来:“我跟老大去!我、我保护老大!”
无邪看了他一眼。他举着那把钝得反光的匕首,脸上的表情又怕又坚定,两种情绪在打架,最后谁也没打赢,变成了一个又怂又勇的奇妙表情。
“把刀收好,别割到自己。”
“……哦。”
但事情从这儿开始就不对劲了。
通往主城的路是一条地底通道。入口藏在沼泽深处,赤刃找到它的时候无邪还挺高兴的——终于不用踩烂泥了。等她进去之后才发现,地下比烂泥还恐怖。
通道是个往下延伸的阶梯,看不清有多深,两边的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是暗绿色的,照得人脸像鬼。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道深处烂了很久。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要命。
三人顺着阶梯往下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突然亮了。
不是出口的亮光,是那种——游戏副本入口的光。一个巨大的光门横在通道中间,门上浮动着几行金字:
“限时挑战副本:是男人就下一百层。”
“通关条件:在限定时间内抵达最底层。”
“失败惩罚: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特别提示:本副本不歧视女性,女性玩家同样可以证明自己是男人。”
无邪:“……”
她看了赤刃一眼。赤刃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可吉亚念完提示,很认真地举手问:“老大,这是不是歧视?为什么是男人就下一百层?女人不能下吗?这个副本的名字有问题——”
“可吉亚。”
“啊?”
“闭嘴。”
三人穿过光门。
眼前一花。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竖井里,井壁上有一条螺旋向下的狭窄栈道,栈道宽度大概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井的中心悬空,往下看是一片漆黑,往上看来时的入口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同样漆黑的顶。井壁上挂着更多的绿色火把,把整个空间照得阴森森的。
系统提示音在头顶响起:
“第一波:史莱姆洪流。倒计时:三、二、一 ——”
“等等,”无邪举手,“什么叫洪流——”
她话没说完,头顶的黑暗中突然涌出了无数个圆滚滚的东西。史莱姆。但不是新手村那种一只一只的、可以慢慢打的史莱姆。是从天花板像瀑布一样往下倒的史莱姆洪流。
那些史莱姆是红色的,每一只都有西瓜那么大,弹跳力惊人。它们从黑暗中涌出来,沿着井壁往下弹跳,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海浪在垂直的墙面上翻滚,弹跳时发出啵啵啵啵啵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无邪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红色浪潮,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副本设计师是不是被史莱姆咬过。
赤刃第一个反应过来。“跑。”
三人开始沿着螺旋栈道往下狂奔。无邪跑在最前面,脚尖点着湿滑的石板往下窜。唐门轻功在这种狭窄地形里意外地好用,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就后悔了。
史莱姆洪流不是一个方向来的。是四面八方。头顶有,脚下也有——不,不是脚下也有,是脚下一层的史莱姆被惊动了,也开始往上弹。上下夹击,栈道中间的三人成了夹心饼干里的馅。
“这副本不讲武德!”无邪吼了一声。
“别吼了跑快点!”赤刃在后面吼回来。他难得地吼了,看来情况确实不乐观。
可吉亚跑在最后面,已经快喘不上气了。“老、老大——后面——”
无邪回头一看。一只红色史莱姆已经弹到了可吉亚头顶,像一颗红色炮弹一样朝着他的后脑勺砸过去。
“蹲下!”
可吉亚抱头蹲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史莱姆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砸在前面的栈道上,栈道被砸出一个坑。
“谢、谢谢老大——”
“别谢了快跑!”
第二轮冲击来得更快。这次从天而降的不只是红色史莱姆,还有蓝色的。蓝色史莱姆比红色的更大,而且弹跳的轨迹更诡异,不是直线弹跳而是在空中拐弯。三只蓝色史莱姆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同时弹向栈道,正对着无邪的脸。
无邪右手甩出三根毒针,左手同时从腰包里掏出一把软骨散往空中撒。针钉住了两只,软骨散糊了第三只一脸,那只蓝色史莱姆晕头转向地弹偏了方向,撞在井壁上,变成一摊蓝色的液体。
击杀提示弹出来:
“蓝色史莱姆(Lv.10)已被击杀。经验值+200。”
无邪愣了一瞬。这东西才十级?十级的怪搞这么大阵仗?这也太卷了吧?
赤刃也动手了。他抬手,银光从掌心射出,化作数道光刃在井壁间弹射,一瞬间清掉了十几只史莱姆。但史莱姆洪流根本不见少,头顶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啵啵啵啵的声音在整个井里回荡,像一万个吸管同时插进果冻里。
“不行,杀不完!”赤刃皱眉。
“那就别杀了快跑!”
三人继续往下狂奔。栈道台阶上全是青苔,滑得要命。跑了几十阶,可吉亚突然尖叫一声,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井中央的深渊滑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他两只手死死扒住了栈道边缘,下半身已经悬空了,两条腿在黑暗中乱蹬。
无邪回身要拉他,但就在这时候她脚底的石板突然碎了。不是被史莱姆砸碎,是自己碎的。那块石板在她踩上去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龟裂,然后塌了。
无邪的脚下一空。
她往下坠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三个念头:
一,这副本真是狗屎。
二,她还没见到邪神那张破脸。
三,她还没来得及跟赤刃算“护卫位”的账。
“无邪——!”
赤刃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语气,是吼出来的。他扑向栈道边缘,伸出手去抓她,但距离太远了够不到。然后无邪看到他的九条尾巴全部浮现出来,银白色,巨大的,散发着强烈到刺眼的光。其中一条尾巴猛地伸长,像一道银色闪电朝着她卷过来。
但距离还是不够。
无邪往下掉。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右手自己烧了起来。幽蓝色的火焰,从掌心喷出来,不是她主动放的,是她快摔死了它自己出来的。蓝火烧掉了她半只袖子,把周围的空气冻出了冰晶。她下意识地往下一拍——蓝火像推进器一样喷出一道冷焰,反冲力把她在半空中往上推了一段。
正好够到赤刃伸过来的尾巴。
尾巴卷住她的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上拽。她整个人被甩回了栈道上,撞在赤刃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在栈道上,叠成一团。
姿势很不雅观。无邪趴在赤刃胸口上,他的尾巴还缠在她腰上没松开。她的脸离他的脸大概不到十厘米,能看清他睫毛有几根。两个人同时愣住了,大概持续了两秒。
赤刃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从脸颊到耳尖,全红了。他的尾巴嗖地一下全部缩回去,缩得比闪电还快。
“……起来。”他把脸别到一边,语气努力维持冷淡但破功了,声音有点哑。
无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刚才那一下不算。”
“……什么不算?”
“我掉下去那一下。不是我没注意,是石板自己碎的。有人动了手脚。”
赤刃的表情瞬间恢复正常。他站起来,扫了一眼井壁。“邪神。他在操纵副本。”
“他能改副本参数?”
“他是GM。能改一切。”
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可吉亚还挂在栈道边缘,声音从底下飘上来,带着哭腔:“老大——救命——我快抓不住了——”
无邪把他拉上来。可吉亚瘫在栈道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响。但他居然没哭,只是喘着气,半天憋出一句:“我就知道老大你会来救我……老大最好了……”
无邪觉得自己的老脸有点挂不住。刚才救她的明明是赤刃。
“别废话了,继续走。这副本还没完。”
三人继续往下。一路上又遭遇了四五波史莱姆洪流,但不知是不是无邪的蓝火起了威慑作用,后面的攻击明显比之前稀了。赤刃全程走在无邪右边偏后半个身位,而且这次他没找借口,连“顺路”都懒得说了。
终于,栈道到底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中央立着一扇光门,上面写着“出口”两个字。三人穿过光门,眼前一花,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的山腰上。身后是地底通道的出口,面前是一片辽阔的平原,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铺满整片大地。
而平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城市。城墙高得离谱,塔楼尖顶密密麻麻,建筑风格混搭了哥特式、东方玄幻和赛博朋克,霓虹灯和魔法符文在城墙上和谐共处。城门上刻着四个大字——“神谕主城”。
但无邪看的不是城。是城门口。
城门大开,门口站着一排穿黑色斗篷的人。一共有六个,齐刷刷地站着,像在列队欢迎。为首的那个,正是之前在峡谷出口见过的邪神祭司。他微微欠身,声音传出去很远,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阎王的女儿。狐族少主。精灵族的圣光继承者。邪神大人恭候多时。”
他抬起头,那张画满符文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主城的大门永远向三位敞开。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
“进城之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测试。”
无邪活动了一下手腕,右手的蓝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祭司:“说。”
“主城的入场券,不是谁都能拿的。三位需要证明——”
祭司伸出手,在他的掌心,三枚暗红色的印记正在缓缓旋转。
“——你们有资格。”
他的话还没说完,主城中央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不是怪物的咆哮,是龙的咆哮。一条巨大的骨龙从主城的中央广场冲天而起,张开的骨翼遮住了半边夕阳。骨龙的背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到那人身上缠绕着无数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团扭曲的血雾包裹着一个人形。
无邪心里咯噔一声。她见过那种光,邪神的声音响起时,出现的就是这种光。
赤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邪神本尊。他终于现身了。”
天空中的骨龙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城门口的方向俯冲下来。风压扑面而来,吹得三人的衣服猎猎作响。可吉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咬牙没有抱头蹲下。他拔出那把钝匕首,站在无邪旁边,手在抖,但眼睛瞪得滚圆。
祭司的声音又响起来:“测试很简单。”
他的笑容越来越深,符文的暗红色光芒也越来越亮。
“在骨龙的追杀下,活着走进城门。”
骨龙在城门前轰然落地,地面震动,尘土飞扬。它张开布满骨刺的巨口,对着三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骨龙背上的那个血雾人影低下头,两道暗红色的目光穿透血雾,直直地钉在无邪身上。
“阎王的女儿。你终于来了。”
无邪看着那条比她家别墅还大的骨龙,看着骨龙背上那个浑身冒血雾的人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还在跳动的蓝色小火苗。
“爸,你这KPI,”她深吸一口气,右手蓝火猛地蹿高了一截,“等我活着出去,我要跟你重新谈待遇。”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