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废弃田径场的铁丝网外,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苏野光着上身,脚上那双跑鞋是偷的,鞋带断了一根,用铁丝捆着。他左脚踝缠着脏绷带,右臂一道新伤,结了血痂,没包扎。他冲,停,再冲,膝盖一软,摔在跑道上,没喊疼,爬起来,继续。
计时器是捡来的,电池快没电了,屏幕闪得像快死的萤火虫。
纪烽站在铁门后,没开灯。他左腿的金属支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鞋底沾着露水,一踩就陷进泥里。
他扔了瓶水过去。
塑料瓶砸在苏野脚边,水溅出来,湿了半块水泥。
“训练表,”纪烽说,“明天五点,准时。”
一张纸贴在计时器上。
苏野没看。他弯腰,一把撕了,纸片撕成四瓣,甩在纪烽脸上。
然后他踹了计时器。
机器翻滚,屏幕碎了,数字定格在10.78。
苏野转身就跑,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
纪烽没追。
他瘸着腿,慢慢走过去,捡起那张碎纸。纸角还沾着泥。
三圈。
他追了三圈。
铁丝网边,苏野翻不过去,脚卡在网眼里,人往前扑,手撑地,肘子蹭出血。
纪烽一把拽住他衣领,力道大得把人提起来。
“你跑得再快,”纪烽说,“也快不过一辆车。”
苏野嘴角淌血,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你算老几?”
纪烽没松手。
路灯忽明忽暗,光扫过他左腿支架。
上面刻着:2018.7.14。
苏野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纪烽松了手。
苏野摔在地上,没爬起来,只是喘,喘得像要断气。
纪烽转身走。
脚步声很慢,一瘸一拐。
苏野趴着,盯着他背影,直到那影子被黑暗吞掉。
他摸了摸右臂的伤,血已经干了,黏在衣服上。
他没哭。
他只是把那瓶没喝的水,捡起来,拧开,倒了一半在地上。
剩下一半,他一口喝光。
—
第二天早上七点,体育器材室。
陈哑蹲在角落,膝盖上摊着速写本。
铅笔在纸上划,沙沙响。
他画了十七遍。
车牌:苏A·7K89。
每一笔都压得极重,纸面快破了。
他画完,抬头,看窗外。
阳光斜着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浮着。
他没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纪烽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训练表,眼睛扫过陈哑的本子。
没停。
没问。
他转身,关上门。
门栓没卡紧,吱呀响了一声。
陈哑低头,继续画。
第十八遍。
—
晚上十一点,纪烽家。
灯没开。
他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
全市车辆登记系统。
他输入:苏A·7K89。
回车。
一辆黑色丰田,车主:苏国栋。
地址:城西旧货市场37号仓库。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窗外,风刮过枯树,枝桠敲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他关了电脑。
起身,去厨房。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他接了杯水,喝了一口。
水凉。
他放下杯子。
杯子底留下一圈水痕,没擦。
—
第二天清晨,五点。
苏野被叫醒。
不是纪烽。
是后勤老刘,拎着一袋运动服,说:“新项目,晨跑队,姜老师安排的。”
苏野没接。
“不跑?”老刘笑,“那你今天别吃饭。”
苏野盯着他,没说话。
老刘把衣服扔在床头,走了。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床单一角。
苏野抓起衣服,闻了闻。
有消毒水味,还有点……香水。
他没穿。
他穿了自己那件破T恤,袖口磨得发白,左肩缝着一块补丁,针脚歪得像蚯蚓。
他跑。
跑得比昨天快。
膝盖疼,但没停。
跑完三圈,他蹲在跑道边,喘气。
姜芮站在看台下,没走近。
她手里拿着平板,数据在跳。
心跳峰值:198。
肌肉纤维密度:超标准线17%。
她关了屏幕。
转身,走。
苏野抬头,看见她背影。
他忽然开口:“你认识我养父?”
姜芮没停。
她继续走。
走到走廊尽头,停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折了三次,边角皱了。
她塞进苏野的跑鞋里。
鞋带没系。
纸条露了一角。
苏野没动。
他盯着那纸条,像盯着一条蛇。
—
中午,训练场。
周铮来了。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
他拍纪烽肩膀:“老纪,省赛名单快定了,你那孩子,叫苏野是吧?让他上。”
纪烽没看他。
“他没注册。”
“我让人补了。”周铮笑,“你别操心,手续我都办了。你只管带出成绩。”
纪烽低头,整理苏野的训练表。
表上多了个红圈,标着“省赛预选”。
他没问。
周铮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小宇,今天训练怎么样?嗯,好,别怕,你叔在。”
他挂了。
纪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铮笑得更开:“你放心,我侄子,潜力不比那小子差。”
纪烽没说话。
他转身,走。
走之前,顺手把苏野的训练表,撕了。
纸片飘在地上。
风一吹,卷到周铮脚边。
周铮低头,捡起来。
纸角,有血迹。
他皱眉。
—
下午,器材室。
陈哑的速写本不见了。
纪烽翻遍所有角落。
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半张残页。
纸被撕过,边角焦黑,像被火烧过。
上面是那辆丰田的车牌。
下面,多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又像手抖:
“他不是坏人,他养了我。”
落款:苏野。
纪烽盯着那行字。
站了五分钟。
没动。
没说话。
窗外,雨开始下。
一滴,落在窗台。
接着,两滴。
三滴。
他转身,走。
左腿支架,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刮痕。
他没擦。
—
晚上,苏野没回宿舍。
他在旧货市场后巷,蹲在一辆黑色丰田旁。
车门没锁。
他拉开后座。
车座上,有张照片。
一个男人,抱着个小孩。
小孩脸上有疤。
男人笑得像哭。
照片背面,写着:苏野,七岁,2015。
苏野盯着照片。
他没哭。
他把照片塞进怀里。
然后,他摸出那张纸条。
“别信周铮。”
他笑了。
笑得像刀子刮骨头。
他掏出打火机。
点着。
纸条烧了。
火苗一跳,照见他左脚踝——绷带下,一道旧疤,形状像轮胎印。
他低头,看着那疤。
雨,下得更大了。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没跑。
他站着,等。
警灯的光,一红一蓝,扫过他的脸。
他闭上眼。
风,吹过巷口的铁皮桶,哐当,响了一声。
然后,是寂静。
只有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