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哑蹲在器材室最里头的角落,膝盖抵着铁架,左手压着速写本,右手铅笔一下下刮着纸面。铅芯断了,他低头咬断,吐在脚边。又换一支。笔尖压得太狠,纸面裂了道缝,像被刀划过。
他画的是车牌:苏A·7K89。
十七遍。
每一笔都像在刻进骨头里。
器材室的门没锁,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卷起地上一层灰。墙角的跳高垫子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一只蟑螂从垫子缝里爬出来,沿着铁架腿往上爬,停在陈哑的鞋尖上,不动了。
纪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瓶身还挂着水珠。他没开灯,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陈哑的后颈上,汗毛细得像绒线。
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最里头的药柜,拉开抽屉,拿碘伏和纱布。动作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哑没抬头。
纪烽瞥了一眼。
那本子摊在腿上,纸页发皱,铅笔印子密得像蚂蚁爬。他没说话,关上抽屉,转身要走。
陈哑突然抬手,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纪烽脚步顿住。
没回头。
“明天晨跑,”他说,“别迟到。”
门关上时,门轴吱呀了一声,左下角的螺丝松了,晃了两下才停。
纪烽没修。
他走回办公室,锁门,拉窗帘。电脑屏幕亮起,输入“苏A·7K89”,回车。
全市车辆登记系统弹出一条记录:2017年3月,一辆黑色奥迪A6L,车主:苏建国,地址:城西旧货市场B区7号仓库。
车祸当天,那辆车没在事故报告里出现。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窗外,天快亮了。路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像被谁掐了电源。
他起身,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把钥匙——器材室的备用钥匙。他没带手机,没开灯,轻手轻脚地走回器材室。
门没锁。
陈哑不在。
速写本也不在。
地上有几道铅笔印,像被人拖过。纸屑散在墙角,沾着灰。
纪烽蹲下,指尖捻起一片碎纸。
纸角被撕得参差,边缘还带着点血丝。
他翻过来。
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力道轻,像怕被擦掉:
“他不是坏人,他养了我。”
落款:苏野。
纪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他没动。
没叹气,没骂人,没摔东西。
他把纸片塞进裤兜,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铁架时,他顺手把地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捡起来,放回原位。
瓶身还挂着水珠。
他走后,陈哑从通风管道里爬下来,膝盖蹭破了皮,血渗进袜子。他没哭,没喊,只是蹲在原地,把速写本翻到第十八页。
他画了一辆车。
车牌:苏A·7K89。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运动服,腿上有金属支架。
一个光着脚,右臂缠着绷带。
他画了好久,笔尖断了三次。
最后一笔,他没画人。
他画了两只手。
一只握着铅笔。
一只,攥着一张纸。
纸上有字。
他画不出来。
他咬破了拇指,用血,在纸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野”字。
天亮了。
体育老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周铮站在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袋豆浆。
“纪老师,”他笑,“省赛报名表,你这边得尽快交。我侄子周骁,想进你组。”
纪烽没抬头,正在改训练表。
“他跑多少?”
“10.92,百米。”
纪烽笔尖顿了顿。
“他昨天在地下赌局,赢了苏野三场。”
周铮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哦?那孩子……是有点野。”
纪烽把笔放下。
“他输过吗?”
“……输过。”
“输了多少?”
“……三万。”
纪烽没说话。
周铮把豆浆放在桌上,杯口还冒着热气。
“纪老师,你别怪我多嘴。苏野那孩子,不是正经苗子。你带他,是浪费资源。”
纪烽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苏野正蹲在跑道边,用铁丝重新绑鞋带。他左脚踝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他不是你侄子的垫脚石。”纪烽说。
周铮笑了:“我侄子,是未来省队的种子。你呢?你连站都站不稳。”
纪烽没回头。
“你侄子,”他说,“昨天被我打了一拳。”
周铮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说什么?”
“监控我删了。但你侄子,右眼眶裂了。”
周铮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纪烽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苏野的体测数据。你拿去,给省队看。”
周铮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心跳峰值:217。
肌肉纤维密度:92%。
他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这……不可能。”
“他没系统训练过。”纪烽说,“他偷跑,偷鞋,偷饭,偷命。”
周铮咽了口唾沫。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烽没答。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角那杯豆浆上。
豆浆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
“你侄子,”纪烽说,“明天别来训练了。”
他关上门。
走廊尽头,姜芮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她看见纪烽,没说话。
纪烽也没看她。
她把纸条塞进鞋里,转身走了。
纪烽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片。
苏野的字。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旧U盘。
插进电脑。
屏幕亮了。
一段监控视频,无声播放。
画面里,一辆黑色奥迪,从右侧冲出。
刹车声没录到。
但车尾灯,一闪。
车牌:苏A·7K89。
视频最后,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蹲在路边,低头画着什么。
是陈哑。
他画的,是那辆车的车牌。
纪烽关掉视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苏野已经跑起来了。
他跑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像在走钢丝。
纪烽盯着他,没动。
直到苏野跑过铁丝网,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恨。
像在等。
等什么?
纪烽没猜。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铅笔。
他走到器材室。
陈哑的速写本,静静躺在铁架上。
本子摊开。
第十九页。
画着一辆车。
车旁,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瘸腿。
一个光脚。
车顶,画着一个红点。
像血。
又像太阳。
纪烽拿起铅笔。
在车旁,画了一只手。
手心朝上。
像在接东西。
他画完,放下笔。
转身,离开。
门没关。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动纸页。
最后一张,被吹到地上。
上面,是陈哑用血画的“野”。
旁边,多了一行字。
用铅笔,轻轻写的:
“你认得他,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