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呛醒的。
浓烈的香火味混杂着纸钱燃烧后的焦臭,一股脑儿地往她鼻腔里钻。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便是一片刺目的白。
白色的灵幡,白色的孝布,白色的蜡烛。
还有正前方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醒了正好,省得黄泉路上做个糊涂鬼。”
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粗暴地拽了起来。这一动,额头便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是血。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擦,才发现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勒得死紧。
疼。
真实的,刻骨的疼。
“你们——”
话没说完,就被人狠狠推搡了一把,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低头一看,她整个人僵住了。
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可那嫁衣外面,又被人强行套了一件白色的孝袍。红与白交织在一起,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灵堂。棺材。嫁衣。孝服。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叫苏念,二十一世纪的社畜,加班猝死后穿进了一本民国虐恋小说里。原主是江南小商户的女儿,家道中落,被叔父半卖半送给了江州顾家。给顾老太爷当冲喜姨娘。
对,冲喜。
顾老太爷病入膏肓,大少爷顾聿城远在军中,生死不知。顾家族老们病急乱投医,挑了原主这个命格硬、年纪轻的姑娘,妄图用红事冲散白事的晦气。
可老天爷没给他们这个面子。
花轿抬进门那天,原主还没跨进洞房,正厅里便传来一阵哭嚎——老太爷咽气了。
红绸还没挂热乎,就全换成了白布。
于是她这个还没来得及跟死人圆房的冲喜姨娘,就成了整个顾家的出气筒。
“太爷是被她克死的!”
“命硬克夫,留着她,顾家永无宁日!”
“殉葬!让她去地下伺候老太爷!”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殉葬?
开什么玩笑!
她好不容易活了第二回,难道就是为了给一个棺材里的老头当陪葬品?
“我没有克死老太爷。”苏念稳住声音,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我是七天前才进的顾家,老太爷身子骨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回应她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她的是个穿着藏青色旗袍的妇人,四十来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这是顾家的二姨太赵氏,老太爷纳她进门二十多年,一直没能生出儿子,在府里地位尴尬。如今老太爷死了,她反倒抖起来了。
“贱蹄子还敢顶嘴?”赵氏冷笑,“老太爷卧病三年都熬过来了,偏偏你进门那天就没的,不是克的还能是什么?”
“既是冲喜的,就该喜到底。”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灵堂角落传来,“老爷活着没能圆房,到了地下,总得有人伺候。”
说话的是顾家族老顾守业,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苏念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记得书里的情节。原主就是死在这个灵堂上,死得悄无声息,连名字都没被记住几章。只是作为引出男主顾聿城的一个由头,男主归家,看见这一幕,怒而拔枪,仅此而已。
不行。她不能做那个推动情节的炮灰。
可是,怎么跑?
双手被绑着,周围全是顾家的人。别说跑了,她能站起来走两步都费劲。
“跟她废什么话,时辰到了。”顾守业咳了一声,“动手吧。”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念,拖向棺材旁的那根白绫。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就挂在灵堂的横梁上,垂下来的部分打了个死结,套进脖子刚好合适。
苏念拼命挣扎,可她这点力气在家丁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白绫套上脖颈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得胸腔生疼。
这就是结局了?
才穿过来,就要死了?
“跪下!”有人在她腿弯处踹了一脚。
苏念踉跄着跪倒在棺材前,脖子上的白绫被收紧,呼吸瞬间变得艰难。
“给老太爷磕头赔罪!”
她死咬着牙,不肯低头。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死人磕头?
凭什么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要交代在这种荒唐的理由上?
“还挺倔。”赵氏冷笑,“我倒要看看,你的脖子硬还是这白绫硬。”
她抬手示意,家丁拽紧白绫的另一端,苏念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拼命想呼吸,可喉咙被死死勒住,一丝空气都进不来。
我要死了吗?
就真的这么死了?
那一瞬间,苏念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写字楼,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地铁里陌生人的脸,原主记忆里江南的烟雨和小桥流水。
然后,这些画面渐渐模糊。
直到——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整个灵堂。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灵堂上的蜡烛都跟着晃了晃。勒在苏念脖子上的白绫应声而断,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灵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念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灵堂门口,一个男人骑在马上。
黑马,黑衣,黑色的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身上带着风尘与血腥气,军靴踩进灵堂的青砖,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灵堂里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此刻全都噤了声。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被绑着的苏念,扫过挂在梁上的白绫,扫过那口红得刺眼的棺材,最后落在顾守业脸上。
“我顾家的人还没死绝呢,轮得到族老做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背脊发凉。
苏念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她想起来了。
书里写过这一幕。
顾聿城回来了。那个在北边跟军阀打了三年仗的顾家大少爷,回来了。
他应该提前得到消息的,本来以为能赶在父亲咽气前见最后一面。可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然后他就在灵堂上,看见了这一幕。
书里写他暴怒,拔枪崩了带头要殉葬的人。可真人站在面前,苏念才知道文字有多苍白。那种压迫感不是暴怒,是冷静。
是那种见惯了生死,对再多死几个也无所谓的冷静。
顾守业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敢说什么。他能拿捏家里这些女人,却不敢得罪顾聿城。这个人是手里有枪杆子的。
顾聿城走到苏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苏念第一次正眼看清他的样子。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锋利,下颌线条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麦色,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斜入发际线。那是一道旧伤,却给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物件。
不。
连物件都不如。
物件好歹是自家的,她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个麻烦。
“你就是那个冲喜的?”
苏念张了张嘴,喉咙被勒得生疼,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涩:“是。”
顾聿城没再说话,蹲下身,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然后他站起来,目光扫向在场所有人。
“未圆房,不算我顾家的人。”
苏念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这是——
“给她几块大洋,让她走。”顾聿城说完,转身走向棺材,在父亲灵前跪下,再不看她一眼。
赵氏愣了一下:“可是大少爷——”
“听不懂人话?”
赵氏立刻不敢吱声了。
苏念跪坐在地上,看着男人的背影。
走?
外面是乱世,她一个孤女能走去哪?
书里写到这一段的时候,原主已经被勒死了。她没活到顾聿城回来的时候。所以接下来的情节,书里没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她知道,现在不走,等顾聿城回过神,她未必还能走。
苏念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疼着,脖子上的勒痕火烧火燎。她一步一步往灵堂外挪,耳朵却竖得老高,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就在她跨出灵堂门槛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机械声:
【叮——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关键情节人物:顾聿城】
【宿主存活率评估:19.7%】
【建议:抱紧男主大腿,存活率可提升至82.3%】
苏念脚下一顿。
系统?
还真有?
“你是什么东西?”
【叮!本系统为“炮灰逆袭辅助系统”,致力于帮助穿书炮灰角色摆脱死亡命运。】
【当前世界线:原著情节已偏离7.2%。原著中宿主死于殉葬,现已成功存活。】
【警告:若脱离男主顾聿城庇护,宿主将在十五日内死于饥荒、盗匪、或乱兵。】
十五日?
苏念僵在原地。
系统的话她信。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关于乱世的画面——路边冻饿而死的难民,到处流窜的溃兵,被洗劫一空的村落。一个单身姑娘,出门不用三天就能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的意思是,我必须抱紧顾聿城的大腿?”
【叮!是的。】
“可他已经让我滚了。”
【叮!建议宿主发挥主观能动性。顾聿城身为本书男主,虽性格冷漠,但本质正直,有军人该有的担当。若能博得其同情——】
同情?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神龛前跪着的男人。
那个人,会有同情心?
她表示严重怀疑。
可不信又能怎样?系统说得没错,在这个乱世,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难。而跟在男主身边,至少不会莫名其妙死掉。
关键是,怎么让一个已经让她滚的人,重新把她留下。
苏念在灵堂外的回廊上坐下来,脑中飞速运转。
书里的顾聿城是什么性格?冷,硬,警惕心极高。他不喜欢柔弱的女人,觉得麻烦。他不相信眼泪,因为战场上眼泪不值钱。他更厌恶欺骗和伪装,能在军营里活下来的男人,识人的眼光比刀子还准。
那装可怜这条路线,基本可以堵死了。
可除了装可怜,她还能怎么办?
正想着,灵堂里传来说话声。
“大少爷,北边的仗打完了?”是顾守业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没完。”顾聿城的声音很淡,“只是回来送老爷子一程。”
“那——还回去吗?”
“回。”
“何时动身?”
“明日。”
明日?
苏念瞪大了眼睛。
他明天就走?那她怎么办?
“那家里的产业——”
“二姨太打理内宅,产业的事有顾忠。”顾聿城的声音冷下来,“族老操心了。”
顾守业讪讪地不再说话。
苏念靠在柱子上,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留下。必须留下。但不是靠装可怜。
她在灵堂外等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的手指都吹僵了。灵堂里的人陆续散去,顾聿城始终跪在棺材前,脊背挺得笔直。
终于,他站起来,走出灵堂。
苏念立刻站起身,跟了上去。
顾聿城走了几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是让你走吗?”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冷。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大少爷,我不走。”
顾聿城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却真真切切。
“理由?”
苏念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走出这个门,我活不过半个月。”
她没装可怜,就事论事。原主的记忆里,从江州到最近的县城,四十里路,沿途两拨土匪。城里也不太平,三天两头有溃兵闹事。她一个孤身女子,带几块大洋出门,等于告诉所有人:来抢我。
顾聿城看着她,没说话。
苏念心跳得厉害,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大少爷救我一条命,按理我不该再添麻烦。可既然救了,救到底跟救一半,对您来说没什么区别。”她顿了顿,“我不是白吃白住的人。我会开车。”
顾聿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细微,但苏念捕捉到了。
“会开车?”
“会。”
“谁教你的?”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是江南小商户的女儿,哪来的机会学开车?这个年代,汽车是稀罕物件,能摸到方向盘的非富即贵。她一个冲喜的姨娘,会开车,说出去谁信?
可她必须赌。
顾聿城明天就要走,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一个会开车的司机,总比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有用。
“我父亲在世时做过一阵子洋行生意,家里有过一辆车。”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我学过。”
这是现编的。原主的父亲确实在洋行做过事,但那家洋行根本没有汽车。反正顾聿城没处查证。
顾聿城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剥开她,看得苏念头盖骨都在发凉。她努力撑住,不让自己露出任何破绽。
“苏念。”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苏念一愣。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苏念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的头脑保持着清醒。
“我怕死。”她说,“所以我才要留下来。”
“外面能活命的路子很多,不一定非要跟着我。”
“大少爷觉得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路子?”苏念反问,“给人洗衣裳?还是去窑子里挂牌子?”
这话直接得有些冒犯。
顾聿城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审视。
“我需要一个司机。”他说,“但你不行。”
“为什么?”
“我身边不留来历不明的人。”
“我的来历大少爷很清楚。”苏念说,“冲喜姨娘,克死老太爷,差点被勒死在灵堂上。哪一样,您都是亲眼看见的。”
顾聿城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眼睛。”
苏念一怔:“什么?”
“你的眼睛,不像一个认命的人。”顾聿城说,“一个被卖进顾家冲喜的女人,醒来差点被勒死,不哭不闹,反倒冷静地跟我谈条件。”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只有两步。
苏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硝烟,皮革,还有灵堂里的香火气。
“苏念,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声音像一把锥子,直直地扎进她的心底。
苏念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个男人,太过敏锐了。
她早该知道的,能在乱世中手握兵权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原主跟现在的她判若两人,他能看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怎么办?
承认自己是穿越的?不可能。那是找死。
继续编谎话?更不行。一个谎话需要无数个谎话来圆,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只会死得更快。
苏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大少爷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想活着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哭哭啼啼地求饶,因为求饶没用。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可怜博同情,因为您不吃这一套。”苏念的声音很平静,“我只知道,我会开车,您需要司机。把我留在身边,比让我在外面流浪,对您更有用。”
“您不用信我,因为信任是靠做出来的。您只需要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夜风吹过回廊,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地投在两人身上。
顾聿城看着她,一直看着。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苏念读不懂。
良久,他开口:
“明天早上,前院试车。行就留下,不行就滚。”
说完,他转身走了。
军靴踏在青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苏念站在原地,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活下来了?
暂时?
一阵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叮!恭喜宿主成功留在男主身边!】
【存活率更新:37.5%】
才37.5%?
苏念苦笑。也是,只是暂留而已。明天试车,她要是表现不好,随时会被赶走。
不过没关系。
开车这件事,她还真不怕。
前世她爸是个修车的,从小在汽修厂长大的她,别说轿车了,给她一辆报废的拖拉机她都能飙出八十迈。
问题是——
这个年代的汽车,长什么样来着?
苏念站在回廊下,望着顾聿城消失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气。
活着,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得想办法,活得更久一点。
灵堂里的蜡烛还在燃烧,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在烛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远远地,有哭声隐隐约约传来,不知是谁在哭丧。
苏念收回目光,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天快亮了。
属于她的那场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