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念就被人从柴房里叫醒了。
叫醒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着两条麻花辫,怯生生地递给她一套干净衣裳,说是大少爷吩咐的。苏念接过来一看,是一套灰蓝色的男式短衫长裤,还有一双半旧的布鞋。
“大少爷说,穿这个。”小丫头说完就跑了,好像多待一秒会被她克死似的。
苏念倒不介意。昨晚她回到那个所谓的“喜房”,才刚躺下,赵氏就派人来了,说既然未圆房不算姨娘,那喜房就不能住了,让她搬去后院柴房。苏念二话没说,抱着仅有的一套换洗衣裳就去了。柴房里有稻草,有老鼠,唯独没有炭火。春寒料峭的夜,她裹着稻草缩成一团,勉强睡了两个时辰。
命都差点没了,睡柴房算什么?
苏念利落地换上那套男装。衣裳大了些,她把袖口和裤脚挽了两道,又用布条把腰身收紧。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还行,像个瘦小些的少年。她前世跟着车队跑拉力赛时,也是常年一身工装,倒不觉得别扭。
前院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不是顾聿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留着一把山羊胡,眼神精明而克制。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苏念的目光落在那辆车上,心跳漏了半拍。
那是一辆福特T型车,黑漆车身,黄铜车灯,四个轮子又高又窄。她认得这个车型,民国初年最常见的一种,结构简单,皮实耐用。
问题是——这是手动挡,而且是没有同步器的那种老式手动挡。
“姑娘就是大少爷说的那位?”
老者的声音把苏念的思绪拉回来。
“是。”苏念点头,“您怎么称呼?”
“叫我顾忠就行。”老者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挽起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大少爷让我看着你试车。”
顾忠。苏念记得这个名字。昨晚顾聿城在灵堂上说过,“产业的事有顾忠”。此人是顾府的老管家,跟了顾家三十年,在府里的地位比赵氏这种不受宠的姨太太还高。
“那就开始吧。”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向驾驶位。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一瞬间,感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余光扫过前院,苏念心里咯噔一下。
回廊下站了不少人。赵氏带着两个丫鬟站在廊柱旁,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几个仆役停下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就连昨晚那个小丫头也躲在月洞门后探头探脑。
唯独不见顾聿城。
“大少爷呢?”苏念问。
“有军务,等会儿过来。”顾忠说着,绕到副驾驶位坐进来,“姑娘先开一圈给我看看。”
苏念定了定神,看向驾驶座上的各种操纵杆。
离合、刹车、油门、手刹、换挡杆。布局和现代车完全不同,但她前世在汽修厂长大,这种老爷车她修过也开过——虽然是当成古董收藏品来玩的。
点火开关。她摸到方向盘右侧的一个拨杆,拉出来。
踩离合,挂空挡,拧开关。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把围观的仆役们吓了一跳。
还能启动。苏念松了口气。
“姑娘这一手倒是熟练。”顾忠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试探。
“以前碰过。”苏念含糊地带过,左脚踩下离合,右手去够换挡杆。
挂一档。
她慢慢松开离合,右脚轻点油门。
车身往前蹿了一下,熄火了。
回廊那边传来赵氏毫不掩饰的笑声。
苏念面无表情,重新启动。
再挂一档。
这次她更小心地松开离合,油门也加得更大一些。引擎的转速攀升,车身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行了。
她控制着方向盘,让车沿着前院的青砖道慢慢行驶。福特T型的转向很沉,没有助力,拐弯时得使出全身力气。更要命的是换挡——没有同步器,每次换挡都必须踩两脚离合,中间还要轰一脚空油,才能让齿轮咬合。
苏念开得小心翼翼,一圈下来,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姑娘开得稳当。”顾忠点点头,“就是慢了些。大少爷喜欢开快车。”
快车?
苏念心里一紧。
“再来一圈。”顾忠说。
苏念咬了咬牙,这一圈她开得快了些,在拐弯时刻意加速,车身侧倾,轮胎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声响。顾忠身体歪了一下,伸手抓住扶手,但没说什么。
停下来的时候,苏念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还行。”顾忠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念跟着下来,正要松口气,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顾聿城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军装,深灰色的呢料制服,腰间系着皮带,脚上是一双锃亮的马靴。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带着几分睡眠不足的暗沉,却依然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都是腰里别着枪的主。
“怎么样?”顾聿城问顾忠。
“会开,就是手生,开不快。”顾忠如实回答。
顾聿城看了苏念一眼:“上车。”
苏念一愣:“去哪?”
“城外。有段路不好走,你能开过去,就算合格。”
他说完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两个副官对视一眼,坐进后排。
苏念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上驾驶位。这次有了乘客,她感觉整个车的分量都不一样了。副驾驶坐着一个随时能拔枪毙了她的男人,后排坐着两个虎视眈眈的军官。
启动。挂挡。松离合。
这次没有熄火。车子平稳地驶出顾府大门。
江州的街道还很冷清,天光未明,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几个倒夜香的挑夫。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颠簸得厉害。苏念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左转。”顾聿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打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旁是低矮的民居,晾晒的衣物和咸菜坛子几乎要蹭到车身。她小心翼翼地避让,车速降到了比走路还慢。
“就这水平?”顾聿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
苏念咬了咬牙,踩下油门。
车速提起来,巷子里的鸡鸭被惊得四散奔逃。一个早起的老太太探出窗户骂了一句什么,被引擎声盖过去了。
冲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条通往城外的土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农田。
“前面那段,能开多快开多快。”顾聿城指了指前方。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叫路。
那是一片被雨泡烂的泥地,坑坑洼洼,最大的坑有脸盆那么宽。昨夜虽然没有下雨,但地下水位高,翻出来的泥还是湿漉漉的。这种路况要是陷进去,凭她这副小身板,推都推不出来。
“怎么,不行?”顾聿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
苏念没说话,右脚踩下油门。
福特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车速从二十提到了四十。离那片泥地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她换到二挡,猛打方向。
车身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泥地。
轮胎碾进第一个泥坑,泥水溅起老高,打在挡风玻璃上。苏念没有减速,反而加大了油门。车子剧烈颠簸,方向盘在她手里抖得像一条活鱼。
“往左打!”后排的副官忍不住出声。
苏念没听。她反而往右打了一把。
车身借着一个土坡的角度侧倾过来,两个轮子悬空了一瞬,然后重重落地,竟绕过了前面那个最大的坑。
这是拉力赛的技巧。
在这种泥泞路面上,直线走往往是死路一条。只有利用路面的起伏和惯性,才能让车子不陷进去。
苏念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踩着油门的脚稳得像钉在了踏板上。车身在泥地里左冲右突,虽然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最后一个陡坡。
她挂到一档,把油门踩到底。车子爬坡的瞬间,引擎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整个车身都在颤抖。前轮搭上土坡边缘的时候,车身重心猛然后移——
“加速!”这次出声的是顾聿城。
苏念当然知道要加速。她手腕一翻,掌心在方向盘上磨出了火辣辣的疼,车子终于冲上了平地。
车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然后后排一个副官闷声骂了句脏话,语气里竟然是几分佩服。
苏念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喘气。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用力过猛。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苏念抬起头,看见顾聿城递过来一块手帕。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手。”他说。
苏念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虎口被方向盘磨掉了一块皮,渗着血丝。应该是刚才过泥地时,方向盘回弹打掉的。刚才精神太集中,竟然一点没觉得疼。
她接过手帕,胡乱缠在手上。
“回去不用走那段路了。”顾聿城说,“出城有另一条道。”
“你不早说?”
“早说了还试什么试。”
苏念:“……”
行。算你狠。
回程的路上,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后排两个副官开始小声交谈,从他们的谈话里,苏念听出来顾聿城这次回来,只带了不到一连的卫队,主力部队还留在江北前线。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出发归营。
“大少爷,这位姑娘也跟着走吗?”其中一个副官问。
顾聿城没说话。
苏念握着方向盘,等他的回答。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根本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开口。
“留下也行。”
苏念的心刚放下半寸,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别家派来的探子,我查出来,不会留你全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跟聊天气一样平淡。
可苏念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男人手上的人命,怕是比她的岁数还多。
“我不是探子。”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活着。”
“那最好。”
回到顾府,苏念停好车,刚熄火,就被顾忠叫住了。
“姑娘,大少爷吩咐了,从今天起你住东院的下人房。工钱按普通司机的三倍,每月两块大洋。”
两块大洋?
苏念快速在脑内换算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大户人家的丫鬟每月才几角钱。两块大洋,确实不少了。
“吃穿用度按府里二等下人的标准,每月可领两套换洗衣裳。如有额外的开销,找账房预支,从我账上扣。”顾忠顿了顿,“这是大少爷的原话。”
苏念点点头。虽然住的是下人房,但她一个“克死老太爷”的前姨娘,能有这个待遇已经不错了。顾聿城把她的吃穿用度和自己挂钩,大约也是为了堵住府里其他人的嘴。
“还有一件事。”顾忠打量着她的脸,“大少爷让你把头发剪了。出门在外,男装方便些。”
苏念摸了摸自己齐腰的长发。原主的头发保养得很好,乌黑油亮,剪了确实可惜。但他说得没错,在乱世里到处跑,短发确实方便。
“剪就剪吧。”她说。
顾忠招了招手,昨晚那个小丫头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我叫翠儿,”小丫头怯生生地说,“姑娘别怕,我剪得可好了。”
苏念坐下来,听见剪刀在脑后“咔嚓”一声,长长的发辫就落了下来。
翠儿的手确实巧,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给苏念理了一个齐耳短发。苏念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利落干练,配上那身灰蓝短衫,若不细看喉结和骨架,确实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挺好看的。”她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
翠儿被她夸得红了脸,抱着剪下来的长头发跑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苏念把车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这辆福特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她检查了机油、水箱、轮胎气压,又把化油器拆下来清洗了一遍。顾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捋着山羊胡子走了。
傍晚的时候,苏念正在擦挡泥板,听见一阵脚步声。
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洋装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歪着头打量她。
那姑娘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连衣裙,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在这满院灰扑扑的人里,她像一朵误入泥潭的花。
“你就是新来的司机?”姑娘走上前,一双杏眼上上下下地扫着苏念。
“是。”苏念站起来。
“看着也不像会开车的嘛。”姑娘绕着她转了一圈,“我哥居然肯用一个女司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念反应过来——这是顾宛,顾聿城的妹妹。顾家唯一的嫡出小姐。书里关于她的描写不多,只知道她在教会学校读书,是个被哥哥宠坏的娇小姐。
“大小姐有事?”苏念问。
“没事就不能来?”顾宛哼了一声,“我就是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哥留你下来。”
她说着,突然凑近苏念,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苏念哭笑不得:“大小姐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顾宛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昨天灵堂上,是他头一回为一个女人拔枪。整个府里都传遍了。”
苏念一怔。
不是因为“为一个女人拔枪”这种说法多暧昧,而是因为顾宛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八卦。
在这个视她为不祥之人的顾府,这种眼神实在太稀缺了。
“大小姐,我只是个司机。”苏念重新弯下腰继续擦挡泥板,“大少爷留下我,是因为我会开车,没有别的原因。”
“哦?可是——”
“宛儿。”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顾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站直了身体。
顾聿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下,手里拿着一顶军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哥!我没捣乱!”顾宛抢在他开口前举手投降,“我就是来看看新来的司机长什么样!”
“现在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我这就走!”顾宛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冲苏念眨了眨眼。
苏念低下头,继续擦车。
她听见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明天早上四点出发。”顾聿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念抬起头:“去哪?”
“江北。”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
江北。那是顾聿城的大本营,也是南方军阀陆鹤鸣虎视眈眈要啃下来的一块肥肉。原著里江北是个血肉磨坊,三天两头打仗,一年到头的难民潮从来没断过。而他要去江北,说明前线吃紧了。
“你可以选择不去。”顾聿城说,“留在江州,在府里当个普通司机,没人动你。”
苏念想了两秒钟。
留在江州?
赵氏的眼皮子底下?顾守业那种随时想搞殉葬的族老身边?
“我去。”她说。
顾聿城微微扬起下颌,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深不见底。
“那就自己准备好,这一路不太平。”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江北那边不比江州,打起仗来,我未必分得出心思管你。”
苏念握紧了手里的抹布。
“我不需要大少爷管。”她说,“我既然跟去了,就不会成为拖累。”
顾聿城没再回头,大步走进了回廊深处。
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寒意。苏念打了个冷颤,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拎着往回走。
路过厨房时,她看见两个厨娘围在灶台边窃窃私语,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大少爷带的那个女人……灵堂上差点死了那个……听说要去江北……”
苏念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翠儿给她准备的下人房在东院最里面,紧挨着马厩。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下还有一本旧书,翻开一看,是本《千字文》,大约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什么人留下的。
苏念坐下来,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拆开顾聿城给她的那块手帕。
灰色的棉布,没有任何刺绣纹饰,边角处沾着她虎口的血迹,已经干了。她把帕子叠好,准备洗干净了还给他。
叠到一半,指尖触到一阵微凉的金属。
【叮!检测到宿主已取得男主初步信任,存活率更新至:48.2%】
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地冒出来。
48.2%。还不到一半。
苏念抬起头,看向窗外。马厩里传来马匹偶尔的嘶鸣,远处有哨兵换岗的口令声。江州的夜空压在头顶,低垂得让人喘不过气。
明天,她就要跟那个男人去江北了。
那里没有高墙大院,没有族老殉葬,但有枪炮、流弹和无法预知的死亡。
可她必须去。
因为在原著里,江北是故事真正的起点。所有人的命运都在那里纠缠、燃烧、分崩离析。而她这个本该早就死去的炮灰,只有紧紧跟在主角身边,才能活到下一章。
苏念吹灭煤油灯,和衣躺在床上。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灵堂上的白绫,顾聿城拔枪的那一声轰鸣,方向盘在掌心里剧烈抖动的感觉,以及他递手帕时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
那个男人有一把枪。那把枪能杀人,也能救人。
而她要在他的世界里活下去,不能只靠枪。
她还得出示自己手里的牌。
比如,明天出发时,她会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检查好车况。比如,在江北的战场上,她得让顾聿城知道——留下她,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窗外传来梆子声,报的是丑时三刻。
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苏念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