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场馆里只剩她微微的喘息声。
林星月站在冰面上,看着远处看台幽暗的座椅,忽然觉得之前胸腔里那些说不清的躁动都被冰面的凉气压了下去。
她喜欢这样,喜欢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交给动作,交给平衡,交给刀刃和冰面之间那种微妙的摩擦力。每一次起跳,每一次落冰,都是她和重力之间的一场谈判,而她永远是赢的那个。
她开始滑节目,是下个赛季要用的短节目曲目,音乐还在剪辑中,但动作框架已经基本确定。
她先滑了一段接续步,交叉步接莫霍克,转三接捻转,步伐干净利落,每一个落刃都踩在虚构的节拍点上。
然后是一个两周半跳,起跳前她压了很深的外刃,左脚用力蹬冰,身体在空中急速旋转两周半,落冰的时候右腿后伸,刀刃稳稳吃住冰面,几乎没有晃动。
很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调整呼吸,准备再做一次。脚下滑了两步,手臂舒展出去,忽然——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林星月的动作猛地收住,刀刃在冰面上急刹,发出“嗤——”的一声锐响。她几乎是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循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场馆侧面的玻璃窗。
应急灯微弱的蓝光映在窗玻璃上,外面是更深一层的黑暗。但就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轮廓。
一个人影。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像是融在夜色里的剪影。
她的心跳空了一拍。
凌晨三点四十,里斯本。一个陌生国家的废弃冰场。玻璃窗外有不动的黑影。
右手不着痕迹地往滑服侧袋里摸,那里放着手机。
但那黑影动了动。往旁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像是往玻璃上贴得更近了些。然后她隐约看见了——是一张脸。
很年轻的脸,深色头发,浓眉,被玻璃压扁的鼻尖。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林星月愣了一秒。
而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偷,动作快得差点绊到自己的脚。
她看见他趔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路灯杆稳住身形,然后站在原地,局促而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莫名其妙,林星月想。
但不知为什么,她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也许是那个人的反应实在太傻了,看起来不像有任何危险性的样子。
她朝他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O,另外三指伸直,然后把手从胸前向外推了一下。意思是“你做什么”。
玻璃外面的人显然没看懂,他歪着头,两只手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两下,又指了指冰场,做了个转圈的动作。然后他把两只手举到嘴边,拢成喇叭状,隔着玻璃喊了句什么。
隔着厚玻璃和整个冰场的距离,她根本听不见。但那嘴型依稀能辨认出是英语。
林星月站在原地,隔着整片幽蓝的冰面和一扇水汽蒙蒙的玻璃窗,和那个半夜跑到冰场外偷看的陌生人对视了三四秒。
然后她转过身,滑到了冰场的另一侧。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追随着她。不轻浮,不冒犯,甚至谈不上有什么目的性,就是单纯的,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炽热,黏在她身上。
她本来想直接退场回酒店。一个女生凌晨独自在外面跟陌生的半夜偷窥者周旋,这不符合常识。但她往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那个人还站在窗外。而且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路灯照亮的范围里,像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她这才看清楚他的全貌——一身运动衣,短裤,跑鞋,发梢湿着,像是跑了很久的步。
很年轻,应该比她大不了多少。脸瘦瘦的,颧骨有点高,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特有的棱角。但那双眼睛,即便隔了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到某种灼人的东西。
林星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冰鞋。
然后她做了件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的事。她转身回到了冰场中央,调整了一下姿态,重新又开始了刚才被打断的那套节目。
这一次她滑得更投入了些,她不知道那个门外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还会看多久,但有人在看这件事本身,忽然成了一种奇异的动力。
她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接续步的用刃更深了,旋转的轴心更稳了,连手臂延伸的弧度都比平时训练时更多了一分舒展。
最后的联合旋转结束时她微微喘着气站在冰面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偏过头去看那扇窗。
窗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路灯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夜风拂过,把什么很小的,亮晶晶的东西吹得在地上滚了半圈。是一枚硬币,看不太清楚面额,可能是他掏手机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林星月收回目光,弯腰把冰鞋上的保护套扣好。
她走出冰场的时候,特意从侧门绕到了路灯那边。地上除了那枚一欧元的硬币什么都没有。她把硬币捡起来,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不知怎么的,她没有丢回原处,而是握在手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回酒店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里斯本的夏夜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有风从海边吹来,把远处的钟楼敲击声隐隐约约送到耳边。她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硬币,圆润的边沿硌着指腹。
一个在凌晨跑步,趴在冰场窗外看了她将近二十分钟的陌生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脸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双在暗处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他挠后脑勺时那副傻气的样子。
明天还有表演赛的彩排,等彩排结束,如果运气好的话,她或许会在酒店或者场馆附近再碰见那个人,也可能不会。里斯本这么大,一个陌生跑者跟一个中国花滑运动员之间,本不会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