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已经在这条街上跑了四十分钟。
里斯本的夏夜潮湿而温吞，海风贴着皮肤游走，汗水从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运动衫的领口。他的呼吸很重，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但脚步没有慢下来。跑鞋敲在石板路上，声响被夜色吞掉大半。
他睡不着。
明天晚上，阿尔瓦拉德球场，葡萄牙体育对阵曼联。一场友谊赛，但某种意义上比正式比赛更让他心头发紧。
曼联，英超豪门，全世界最顶级的俱乐部之一。而他，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十八岁，刚刚在这座城市被媒体称作“里斯本的珍珠”。
报纸上印着他的照片，说他脚下有魔法，说英超的球探们排着队来看他。可“魔法”这个词太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明天那个晚上，他必须拿出什么来。
如果踢得糟糕呢？如果那些踩单车，那些穿裆过人，那些他练了无数遍的花哨动作在曼联球员面前全都成了笑话呢？如果弗格森爵士坐在看台上，看了他二十分钟就摇了摇头呢？
他不能去想，想了就跑不动了。
所以他就一直跑，从酒店出来，沿着坡道往下，穿过两条安静的街，拐进另一片街区。
路灯隔得很远，有些路段几乎是黑的，只有远处房屋窗户里透出的零星光线。但他不怕黑，里斯本的每一条巷子他都熟，从小踢街头足球踢出来的，知道哪里能钻，哪里要绕。
然后他看见了光。
在右手边，隔着一排低矮的围墙和几棵修剪过的树，有一栋外观老旧的建筑。铁栅栏门半掩着，二楼高度的玻璃窗里透出一片幽蓝的，均匀的光，像一只半睁的，冰冷的眼睛。
冰场，他当然认得出这是什么。里斯本有几家公共冰场，这一家他路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进去过。足球运动员的脚踩在草皮和硬地上就够了，冰面不属于他。
但那片蓝光在凌晨的黑暗里太显眼了，像某种邀请。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汗滴落在石板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然后直起身，鬼使神差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铁栅栏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铺着旧瓷砖，有几丛修剪得乱七八糟的矮灌木。侧面的小门也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走过一段短走廊，听见了声音。
冰刃刮过冰面的声音。细而锐，但又不刺耳，像某种乐器在高音区轻轻摩擦。他在走廊尽头看见一扇小窗，玻璃上蒙着水汽，里面透出蓝光和移动的，模糊的影子。
克里斯蒂亚诺凑了过去，他用手掌抹开一小块水汽，把脸贴上去。
然后他就动不了了。
冰场上只有一个人，一个女孩。
黑色训练服，白色外套搭在旁边的长凳上。头发盘得很紧，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在滑冰。不，她在飞。
他不懂花滑，他从来不看花滑。在他十八年的人生里，冰面对他的意义只有一样——踢球时不小心滑倒的草皮到了冬天会冻硬，摔倒的时候膝盖特别疼。除此之外，冰面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一刻，他没办法把眼睛挪开。
她滑了一圈，然后加速。身体压得很低，左腿蹬冰时刃面切下去带起一片白色的细末。她张开双臂，整个人像一只夜里展开翅膀的鸟，从冰场这头滑到那头，流畅得不像是人力能达成的动作。刀刃在冰面上画出一道弧线，干净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尾巴上还带着一点点冰屑溅起来的微光。
然后她开始旋转。
蹲下去，身体蜷成一团，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模糊的黑色轮廓在旋转，冰面上被刀刃刮出一个旋涡一样的痕迹。一圈，两圈，三圈，十圈。然后是突然的站立伸展，手臂从胸口向上打开，整个人猛地拔高，像一朵在冰上骤然绽放的花。
克里斯蒂亚诺的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出的气把刚擦干净的那一小块又重新蒙上雾。他用袖子胡乱蹭了蹭，急得几乎要把鼻子贴在冰凉的玻璃面上。
太美了。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怪。
平时他用这个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多半是在说队友的女朋友或者广告牌上的模特。但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冰面上那个女孩的身体好像和重力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旋转的时候轴心纹丝不动，跳跃落冰的时候膝盖微屈那一瞬间的缓冲，精准得像某种数学公式。她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他——她控制得住。
他对这个太熟了。他自己踢球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球在脚下的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膝盖和脚踝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那种控制感，那种把身体交给本能又完全掌控本能的矛盾，他以为只有足球场上能找到。
但眼前这个女孩，在冰上。在他从来没踏足过的冰面上。用一双薄薄的刀片一样的鞋，做出了比他过掉后卫还要干净利落的动作。
他把脸又往玻璃上贴了一点，鼻尖压扁了，呼出的热气让玻璃湿了一小片，又赶紧用手抹开。像个小孩趴在糖果店橱窗外面。幸好凌晨的里斯本没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不然明天报纸头条就不是“里斯本的珍珠”而是“本地的疯子”了。
她停下来了一会儿，站在冰场中央，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显然体力极好。她低着头，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重新滑起来，换了一段步伐。
这一段比刚才更慢，更像是在练习某种步法。交叉步接莫霍克，转三接捻转，每一个落刃都踩得极稳。她滑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偶尔一个动作做得不太满意，她会退回去重来，反复练同一段步伐，直到落地时刀刃和冰面之间那个声音变得丝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