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夏夜的潮气从海面方向漫过来，沿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上爬，把他的运动服内衬浸出一层薄而黏的潮意。
克里斯蒂亚诺看入了迷，他忘了自己跑了多久，忘了明天有比赛，忘了弗格森爵士，忘了紧张。
冰场上只有她。
冰面被顶层的应急灯照成一片均匀的幽蓝，刀刃刮过时留下的白痕在蓝底上亮得像被刻进去的银线。
她的身形在蓝光中快速移动着，从左后方切到右前方，转弯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外侧刃切入冰面的声音细而锐，在高窗和墙壁之间来回折射，最后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一种极薄的，像瓷器边缘被轻轻叩响的余韵。
他看见她偶尔停下来，屈膝，低头，抬起左手腕，用指背蹭过额角。那动作做得很随意，是独处时才会有的那种松弛，而他隔着玻璃捕捉到了它。
然后她重新加速，进入了一段新动作。
转弯的轨迹比她刚才滑的任何一圈都要急，切入角度更陡，刃面在冰面上刮出一道较短的圆弧。
她沿着那道弧线滑了三步，然后压刃，蓄力，起跳。
起跳之前她压了一个很深的外刃，左腿的膝关节在蓄力过程中从弯曲到伸展的过渡极其迅速。
他看见了那个瞬间，她的脚踝，膝盖，髋部，脊柱，一整条动力链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完成了由压缩到释放的完整转换。
身体腾空，在灯光和冰面的交界处悬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开始旋转。
他数了，是两圈半。
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右腿向后伸展，刀刃切入冰面的角度几乎是垂直的。刃面与冰层接触的那一声清响穿过了整片空旷的场馆，刀刃吃住冰面，几乎没有晃动，连多余的冰屑都没有飞溅出去。
“good……”
这个词憋在喉咙里差点喊出来，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退后半步。玻璃上刚才被他捂热的那块又开始起雾，他重新凑回去，看见她又调整了姿态，似乎准备再做一次。
但这一次，她停下了。
她往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克里斯蒂亚诺的脑袋“嗡”了一声，他被发现了。
凌晨三点四十，一个浑身汗湿的陌生男人趴在冰场窗户外面偷看。放在里斯本任何一条街上这都是会被报警抓走的行为。
他猛地往后撤了一步，左脚绊到右脚，趔趄着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没摔个嘴啃泥。
路灯杆冰冷，他掌心里全是汗。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
你只是跑步路过，被灯光吸引，不小心看了两眼，这很正常，呃，也许，解释一下就好了。
但那个女孩站在冰场中央，隔着一整片冰面和那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看着他。她的姿态还很镇定，没有慌乱，也没有逃跑。右手若有若无地往滑服侧面摸，好像在拿什么东西。
手机？他想大概是的，准备报警？
克里斯蒂亚诺立刻松开扶路灯的手，退了两步，退到路灯照亮的范围里，把两只手摊开举到胸口——你看，我没有武器。
我是个人，普通的人，就是跑个步不小心路过。
他又指了指冰场，然后做了个转圈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意思是“你滑得特别厉害”。两只手拢到嘴边，他隔着一整个冰场的距离朝里面喊：“Continua！”
葡语，继续。
然后他立刻想到对方可能是外国人，又换成蹩脚的英语：“Continue! Beautiful!”
那女孩看了他几秒，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滑到了冰场另一头。
他心里一沉，完了，被当成变态了。
但就在他沮丧地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里捕捉到一个画面——她又回到了冰场中央。
重新调整了姿态，然后她滑了起来。
比刚才更舒展，更用力，手臂的弧度拉得更开，连旋转的圈数都多了两圈。
她好像在表演，给他看。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路灯下面，攥紧拳头，整个人紧绷着不敢动，牙关咬得紧紧的，他怕自己一出声就会破坏掉什么。
那个女孩在冰上滑行，旋转，跳跃的样子，让他想到小时候第一次看尤西比奥录像带时的震撼，原来人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原来身体可以这么听话，这么优美，这么不要命地把自己交付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更久。直到那女孩做完一套联合旋转，微微喘着气停下来，偏过头再次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她看得很短，大约只有两秒。然后她弯下腰，把冰鞋上什么东西扣上了，踩着咔哒咔哒的步伐走向出口。
她要走了吗？
克里斯蒂亚诺还站在路灯下面，像被钉在了原地。
脑子里嗡嗡嗡地回荡着刚才看见的每一个画面，她起跳时刀刃压出的那道弧，旋转时裙摆的边缘飞起的角度，落冰时膝盖那一瞬间的弯曲。
他猛地想起来，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记得灯光下面她的轮廓，和那双太安静，太专注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汗湿，运动衫贴在身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一个半夜跑步的傻子，趴在别人训练馆的玻璃上看了将近半个小时。他会给人家留下什么印象？绝对不是什么好印象。
从口袋里摸手机的时候，几枚硬币滑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路灯底下的砖缝里。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圆片，忽然想起来应该把刚才那段拍下来。
可他压根没想到拍，他光顾着看了，傻乎乎地贴在玻璃上，像这辈子没见过人滑冰似的。
他攥着那枚硬币直起身，朝冰场方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安安静静地亮着幽蓝的光。冰面上还残留着刀刃刮过的白痕，正在慢慢消散。
他把硬币塞回口袋，转身开始往回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喘了几口，忽然咧开嘴笑了。凌晨三点多的里斯本街上，一个浑身汗湿的十八岁少年，站在路灯下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傻气冲天。
明天的比赛，对阵曼联，全欧洲的球探都可能在看。他紧张了整整一个星期，跑了四十多分钟也没跑掉的紧张，现在被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滑冰女孩给滑没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迈开步子。
跑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表演赛，她会不会也在阿尔瓦拉德？会不会坐在看台上？
会不会像他今晚看着她那样，看着他踢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