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月第二次推开那扇冰场侧门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表演赛的彩排下午四点就结束了，比预期快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的节目是倒数第三个出场，走完台，合了一遍灯光，跟现场钢琴师对了两个关键节拍的落冰点，领队就挥挥手放她走了。
同行的队友嚷着要去逛里斯本的老城区，买蛋挞，拍照片。她没去，她说想回酒店休息，但脚步却带着她拐过了两个街口，重新站到了那栋老旧的冰场建筑面前。
白天看这座场馆比夜里显得更破旧一些，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铁栅栏门大敞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冰刀声和冰面铲冰机运转的低沉嗡鸣。里斯本当地俱乐部的训练时间，冰场上应该有不少人。
她本来没打算进去，只是路过，只是……口袋里那枚一欧元的硬币硌着她的指腹，她想着要不要物归原主。虽然她连物主长什么样都不太清楚。昨晚隔着那么远，又被应急灯的蓝光罩着，她只记得一双眼睛。还有他挠后脑勺时那副傻样。
门廊里有换鞋的长凳，几双乱丢的冰鞋散在地上。她往里走了两步，掀开塑料帘子，冰面的凉气扑面而来。
然后她愣住了。
冰场上确实有人，但不是在训练。
一个穿红色运动衣的年轻人扶着场边的围板，两条腿以某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叉开，整个人抖得像秋天树梢上最后一片叶子，颤颤巍巍。
他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试图往前挪动，左脚颤巍巍地抬起来往前探了半寸，然后整个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歪。
“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手死死扒住了围板，整个人以四十五度角挂在上面，才没摔个四脚朝天。
冰场边几个当地俱乐部的小孩停下来看着他，叽叽喳喳地用葡语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穿俱乐部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场边，双手叉腰，表情介于“要不要去帮忙”和“这到底是谁放进来的”之间来回切换。
而那个挂在围板上的年轻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笑声。他咬着下唇，额角沁着汗，两只手攥着围板边缘，指节发白，正在跟自己脚下的冰鞋进行一场毫无胜算的搏斗。
他试图把重心从右脚挪到左脚，右脚往前迈的时候冰刃直接打滑，整个人再次往围板上一拍。
“啪”又是一声闷响。
林星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轻微了，几乎不算笑，但她确实没忍住。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个人终于从围板上把自己撕下来，喘着粗气转过身，正对上她的视线。
“……你。”
他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到颧骨，整片皮肤迅速升温，像被淋了一勺热油。他往后退了一步想保持距离，却忘了他脚上穿的是什么玩意儿。冰刃往后一滑，两条腿毫无预警地劈了个直直的叉，整个人结结实实坐到了冰面上——“咚”的一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嗷！”
他喊了一声，两只手胡乱撑着冰面想站起来，冰刀在空中乱划，搅碎了好大一片冰花。旁边那帮小孩笑得更疯了，有人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林星月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换鞋区，在长凳上坐下。手指解开运动鞋的鞋带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换鞋。
彩排刚结束，脚踝还有些酸，明天还有正式表演，按理说今晚应该休息。但那个人坐在冰面上挣扎爬不起来的画面让她鬼使神差地拉开了背包拉链。
冰鞋穿好之后她走到冰场入口，踩下去的那一步很轻，很稳。刀刃和冰面的接触声干净利落，跟刚才那连串的“咚”“啪”“嗷”形成了鲜明对比。
冰场边那几个小孩立刻安静了，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也认出了她——昨晚深夜那个独自加练的亚洲女孩，滑得比他们俱乐部任何人都好。
但林星月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总算从冰面上爬起来了，双手死死箍着围板，正以一种“这地方太可怕了我必须立刻逃走”的神态贴着墙慢慢往出口方向挪。
她滑到他面前，刹住。
两个人的距离大约一米，她站在冰面正中央，膝盖微屈，姿态舒展。他缩在围板边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大型犬。
“你，”她说。
英语，很简单的一个词，但她的口音带着轻微的东方韵律，发得很轻。
他猛地抬头，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终于看清楚她的脸了。昨晚隔着窗玻璃和水汽，他看见的只有轮廓和影子。现在黄昏的光从场馆高处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很干净清冷的一张脸，完美的骨相比例，眉毛修剪得很整齐，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色，被注视的人会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神，粉嫩的嘴唇抿着，让人既想逃离又想亲近。
即便存在审美差异，但他也认同这是张很美的脸。
“我……”他张了张嘴，舌头打结。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所有练过几百遍的英语句子全飞了。最后他挤出一个词：“Hi.”
林星月眨了眨眼。
“Hi,”她回了他。
然后是沉默，只有铲冰机在远处嗡嗡运转，冰面上折射着夕阳的暖光。
“你……滑冰？”他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英语，但说完自己就后悔了——废话，她在这儿呢，她当然在滑冰，刚才滑过来的那几步漂亮得跟什么似的。
林星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刀刃，然后抬头看他。“嗯，我在滑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那双在冰面上哆哆嗦嗦的脚，“你不会滑。”
当然不是疑问句，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很好，两人的对话幼稚到三岁小孩都不会这么聊天。
“我……在学！”他梗着脖子，两只手终于从围板上松开了一点点，试图证明自己“在学”。下一秒刀刃打滑，他猛地重新扒回去，整个人的姿态比刚才更狼狈了。
旁边的小孩们又开始笑，也有人在喊什么，大概是“小心啊老兄”之类的话。
林星月看着他，他明明窘迫得要命，脖子都红透了，但松开围板的那一瞬间，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跟他昨晚隔着玻璃偷看她时一模一样——直勾勾的，不带任何拐弯抹角，烫得惊人。
而她莫名的，也是人生中第一次的主动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蒂亚诺，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他说名字的时候终于找回了一点流畅度，语速快起来，带着浓浓的葡萄牙口音。“你滑得特别好看，昨晚我——”
他停住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昨晚，凌晨三点四十，一个浑身汗湿的陌生人趴在冰场窗户外面看了她将近半个小时，他想说他不是变态。
林星月平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从训练服侧面的小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一欧元。圆圆的，冰凉的，在夕阳的光里闪着一点银色的碎光。
“你的。”她把硬币递过去。
克里斯蒂亚诺盯着那枚硬币，嘴巴又张开了。下一秒他想起了昨天掏手机时掉落的硬币。他跑回去之后根本没注意到丢了东西。而这枚硬币昨晚掉在路灯底下，她捡起来了，并且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