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是用两根生锈的链条锁着的,陈疤没掏钥匙,直接一脚踹在门轴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呻吟,像被压了三年的骨头。灰尘从门缝里簌簌落下,落在江野的鞋尖上,沾了点灰,没擦。
门后是间地下室,天花板漏着水,墙角堆着发黄的纸箱,标签写着“2021-禁赛复核-已归档”。空气里有霉味,还有点铁锈混着旧墨水的气味,像谁把档案烧过,又埋进土里。
陈疤从最里头的铁柜里抽出一份文件,纸张脆得像干枯的树叶。封面印着黑字:“林骁举报江野作弊案——证据链核查报告”。右下角,签字栏清晰得刺眼:苏芮。
江野没动。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下,没出汗。
“你以为她真是来帮你?”陈疤把文件拍在桌上,纸张震得一颤,桌角有道深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刮过,“她当年亲手删过你的帧数据。三十七帧,全在你‘闪现反手A’那一下。联盟的回放系统,是她写的底层逻辑。”
江野低头,视线落在文件页脚。一行小字被墨水涂得模糊,但没完全盖住——“……但她是被迫的。”
他没说话。
陈疤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块快裂开的石头。“你信吗?”
江野伸手,把文件捏进怀里。纸边划过掌心,有点硌。他转身,没看陈疤,也没再看那些档案。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鞋底沾的灰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线。
陈疤没追。他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拆开,没点。烟盒上印着“黑市赛·冠军纪念”,边角卷了,字迹褪了。
他看了眼江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张纸。页脚那行被涂改的字,墨水是新涂的——去年冬天,他亲手改的。
江野推开通往训练室的门,门轴没油,卡了一下。屋里灯亮着,三台显示器嗡嗡响,键盘敲击声像雨点。小刀坐在最角落,耳机戴得严实,屏幕反光映在他脸上,眼睛亮得不像个孩子。
江野没打招呼,走到自己那台机器前。鼠标垫有磨损,左上角缺了一块,是去年训练时被队友撞的。他坐下,没开机,先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摊在键盘旁。
他盯着那行被涂改的字。
“你……你认得她?”小刀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
江野没答。
“我……我昨晚黑进灰烬的旧服务器,”小刀声音发紧,“听见一段音频。林骁说……‘江野必须死在试炼赛前,不然雷枭会跳出来。’”
江野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还有个代号,”小刀咽了口唾沫,“清道夫-07。”
江野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像在看一个误入战场的路人。
“你录了?”他问。
“录了。”小刀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但我没删。我……我加了水印,发到‘逆命者’的主节点了。”
江野没骂他,也没夸。他合上文件,塞进外套内袋。然后起身,走到训练室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就放在了桌上。杯底留下一圈水痕,慢慢洇开,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他走回座位,开机。屏幕亮起,游戏界面加载中。他没选角色,先点开了系统日志。
一行行数据滚动,全是灰烬战队最近三周的训练记录。他手指滑动,调出“操作轨迹分析”模块,输入关键词:闪现反手A,帧数0.3秒,鼠标轨迹偏移0.7度。
系统弹出结果:无异常。
他盯着那行字,笑了。
不是笑给谁看的,是笑给那行被涂改的字看的。
他调出隐藏指令,输入一串代码——那是他当年在顶级战队时,偷偷写进系统底层的后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删,只是藏了。
屏幕一闪,跳出一个新文件夹:【旧日·2021.06.17·决赛前夜·数据备份·未上传】。
文件名是:“江野_帧数据_原始版”。
他点开。
三十七帧,完整无缺。
每一帧,都带着他拇指悬停时的微颤,带着他压W键时的力度变化,带着他……没作弊的证据。
他关掉文件,没删除,没上传。只是把鼠标移到“删除”键上,停了五秒。
然后,他按下了“另存为”。
文件名:【清道夫-07_证据链_副本_01】
他没存到本地,没存到云端。他把文件,上传到了一个他三年前就注册的匿名节点——地址是:whitecrow@securenet.io。
发送成功。
他靠回椅子,闭上眼。
训练室里,键盘声还在响。小刀没敢动,耳机里传来林骁的音频还在循环播放,他不敢关。
江野睁开眼,看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镜头灰着,没亮。
但他知道,它在。
他站起身,走向更衣室。路过饮水机时,顺手把那杯没喝完的水,倒进了垃圾桶。
水声轻响。
他没回头。
门外,走廊尽头的灯,突然灭了。
没人去修。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动了地上一张被踩扁的饮料瓶——瓶身贴着雷枭的代言LOGO,标签被汗洇得发软,上面还沾着一点灰。
那是陈疤昨天扔的。
现在,它躺在墙角,和那张被涂改的档案,一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