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柴房里的干草堆又硬又扎人,那床脏兮兮的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汗臭混合的气味,换作平时她连碰都不会碰,但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体力值只有九分之一的躯体像一台耗尽电量的机器,再也支撑不住任何清醒的意志。她蜷缩在草堆里,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倒计时还在走。
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梦到了太多东西以至于醒来后什么都记不住。青铜碎片的光芒、小李的惊叫声、乱葬岗上那些腐烂的面孔、“春草”挨打时皮肉撕裂的疼痛——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在她的意识深处翻滚。
一只老鼠从她手背上跑过去,把她惊醒了。
周燕猛地坐起来,头撞到了柴房的低矮横梁,疼得她眼冒金星。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灰蒙蒙的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痕。她伸出右手看掌心,青色沙漏纹路清晰可见,倒计时显示:六天十五小时二十分。
过了大约八个小时。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晚好多了。“春草”被打了三十板子,皮开肉绽,但那具年轻的躯体恢复力比她预想的要强。周燕试着站起来,双腿发软但勉强能走。
她需要吃东西。这具身体至少饿了一天一夜,胃里空得像被掏干净了,发出抗议的咕噜声。但她没有钱,没有任何可以换取食物的东西。洗衣房的丫鬟每天有两顿饭,稀粥配杂粮馒头,勉强饿不死。可她现在的身份很尴尬——被二姨太赶出去等死的人,洗衣房还会收留她吗?
周燕推开柴房门,夹道里空无一人。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黄府,青砖灰瓦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她沿着夹道往前走,拐过一道月门,前面就是前院。
她打算先去洗衣房找管事的赵妈。根据“春草”的记忆,赵妈虽然嘴碎,但对底下的丫鬟还算护犊子。只要赵妈肯收留她,二姨太那边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刚走到月门边上,她听到前院传来嘈杂的声音。
马蹄声、人声、兵器的碰撞声。她探出半边脸往外看去,瞳孔骤缩。
前院里站满了人。
不,不是站——是跪。
十几个丫鬟、小厮、护院跪在青砖地面上,头低得快要贴到地砖,大气都不敢出。几个穿着黑色军装、腰间别着手枪的士兵分散站在院子四角,目光如刀扫视着每一个人。正堂的台阶上,管家王德胜弓着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而在院子正中央,有一匹马。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皮毛油亮如绸缎,鼻息喷出白色的气雾。马上坐着一个人。
周燕的第一反应是:他不像一个人。
那个男人坐在马背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长枪。他穿着深玄色的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勋章或绶带,只有领口的两颗铜扣反射着清晨微弱的日光。军装的裁剪极为合身,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身,袖口处露出白色衬衫的一截边沿。他的靴子是黑色的马靴,靴筒上沾着暗红色的泥——或者不是泥。
他的脸让周燕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被刻意收敛起来的锋利。眉骨高而突出,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刀削过一样笔直,薄唇紧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线。左眉尾有一道旧疤,从眉梢延伸到太阳穴,像一道被时间风干的裂痕,不仅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为那张冷硬的脸平添了一种危险的、禁欲性的吸引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几乎接近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水。
那张脸让周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春草”的记忆,而是她自己的、来自骨髓深处的一种悸动。就好像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在一个她想不起来的地方,在一段她记不住的时间里。
但这不可能。她穿越之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黄安军的目光在前院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移动,像一柄冰冷的刀锋,从跪着的下人们头顶掠过,扫向月门的方向。
周燕来不及缩回去。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他眼底的变化。
那双原本没有温度的深褐色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那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震动——像是丢失了无数次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光。
瞳孔放大,呼吸微滞,握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个反应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得如果不是周燕正死死盯着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下一秒,黄安军眼底的所有情绪就被一层坚冰覆盖,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只是她的错觉。他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带任何感情:
“没死就自己爬回去。”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像冬天的铁器贴在皮肤上。
周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春草”。他知道她被扔到了乱葬岗,也知道她爬回来了。这个认知让周燕心里一沉:黄安军对府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包括一个丫鬟被姨太太打死这种小事。他不是那种只关心军务、对后宅不管不问的莽夫。
这意味着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是,将军。”
周燕低下头,从月门后面走出来,膝盖弯曲做出要跪下的姿势。但黄安军已经不再看她了,他一勒缰绳,黑马前蹄扬起,调转方向朝正堂走去。马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士兵自动让出一条路。
周燕跪在青砖地面上,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的余光扫到了黄安军军装的下摆——深玄色的军装下摆上,有一大片颜色更深的、几乎看不出区别的污渍。那不是泥,也不是水。
是血。
新鲜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涸,在衣料的褶皱处呈现出暗红色。血迹的分布范围很大,从腰侧一直蔓延到下摆,像是喷溅上去的,不是他自己的血就是别人的。结合他深夜才回府、军装上的血迹、以及前院里明显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士兵,结论只有一个:黄安军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而且极有可能是在府外。
谁能在济北的地界上和“黄阎王”正面厮杀?
周燕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听到的那段对话——“二公子说了,先把东西运出去,人不急。那姓黄的迟早要死。”
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黄安军身上的血,和那个“二公子”有关。
“你还跪着干什么?”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周燕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葱绿色袄裙的年轻女人站在正堂的台阶上,瓜子脸,丹凤眼,嘴唇涂着艳红的口脂,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她的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手炉,一个端着茶盏。
二姨太赵氏。
“春草”记忆中的噩梦。就是这个女人因为一盆洗脸水打翻了,下令把她拖到后院打了三十板子扔到乱葬岗。三十板子,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如果不是周燕穿越过来占据了这具身体,“春草”已经烂在那堆尸体里了。
周燕垂下眼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是“春草”,不会因为恐惧而颤抖。但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刚被饶恕的贱婢,必须表现出恰当的卑微和顺从。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二姨太,奴婢回来给您请罪。奴婢该死,打翻了您的洗脸水,奴婢知错了。”
赵氏冷笑了一声,从台阶上走下来,绣花鞋停在周燕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周燕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桂花头油的味道,甜得发腻。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骨头硬,死在外面了呢。”赵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既然将军开口让你爬回来,我就给他一个面子。洗衣房不用回去了,去马厩。从今天起,你负责刷马、清马粪。”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抽气声。马厩是黄府最下等的差事,干的活又脏又累,还要忍受马夫的刁难。被罚去马厩的丫鬟,没有一个能撑过三个月。
周燕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再次叩首:“是,多谢二姨太开恩。”
赵氏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顺从,愣了愣,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周燕站起来,膝盖跪得生疼。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没有去看赵氏离开的方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堂。黄安军已经进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她的掌心,沙漏的倒计时还在无声地流淌。
六天十五小时十一分。
昨晚她在柴房里听到的那段对话,提到了“王管家”和“二公子”。王德胜是黄府的管家,在黄安军手下做事多年,如果他是内鬼,那他能接触到的情报和资源足以致命。而那个“二公子”——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指省城大帅府的二公子赵子谦。赵氏的本家就是省城赵家,赵子谦是她侄子。
一条隐约的线串联起来了:赵氏、王德胜、赵子谦。如果这三个人联手要除掉黄安军,那暗杀计划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周燕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接近黄安军,需要获取他的信任,需要让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但她现在只是一个被罚去刷马的低等丫鬟,连正堂的门槛都摸不到。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她在七天内接触到黄安军的理由。
手掌心的沙漏还在走。
她加快了脚步。
马厩在黄府的最西边,靠近后门,和厨房隔着一个小院。周燕走到马厩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十几匹马关在木栏里,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干草和牲畜的腥臊味。一个满脸横肉的马夫正在给一匹枣红马刷毛,看到她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新来的?细皮嫩肉的,刷得了马吗?”
周燕没有说话,走到工具架前拿起一把铁刷和一把木铲,走向最近的一个空马厩。马夫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又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进去。
她蹲下来清理马粪的时候,从马厩的缝隙里看到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腰间别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大约五十来岁,身材瘦削,脸上带着常年应酬练出来的温和笑容——管家,王德胜。
王德胜走到马厩前,看到周燕正在铲马粪,笑容不变,声音和蔼得像在哄小孩:“春草啊,委屈你了。二姨太脾气大,你先在这待几天,过阵子我想办法把你调回去。”
周燕抬起头,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翻涌着昨晚听到的那些话——“动作快点,把东西搬上车。”“二公子说了,人不急。”
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低的:“谢谢王管家。”
王德胜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之前,周燕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事。
她在马厩里待了一整天。
刷马、铲粪、搬草料,手磨出了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她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过。她在梳理信息,分析人物关系,推演可能性。她需要用这七天的时间完成系统任务,而完成任务的唯一途径就是让黄安军相信她。
一个丫鬟说的话,他凭什么信?
除非她能提供他无法忽视的证据。
傍晚时分,她端着一盆脏水去倒,路过前院的时候,看到黄安军正从正堂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下摆的血迹消失了,但左臂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周燕的直觉告诉她,那可能是在厮杀中受的伤。
他大步流星地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两个副官。经过周燕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快得几乎不存在。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周燕端着水盆站在原地,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两下。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错觉,但她想起了她看到他的第一眼——那瞳孔放大的瞬间、那用力收紧的手指。那个反应不是对一个陌生丫鬟该有的反应。
他认识她。
或者说,他认识“春草”这张脸背后的某个人。
周燕深吸一口气,把水盆里的水泼进沟渠,转身回了马厩。
天色暗了下来,马厩里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周燕坐在草料堆上,看着掌心的倒计时。六天十三小时零二分。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构建了一幅黄府的关系图,标注出每个关键人物的位置、职责、可能的动机。然后她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瓷片——那是她在马厩角落里捡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她握紧瓷片,在手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珠渗出来,滴在掌心的沙漏纹路上。倒计时闪了一下,没有其他反应。她是在测试系统会不会对“受伤”有反馈,结果是没有。
这至少说明,系统不会主动干预她的行动。
她把瓷片藏好,目光穿过马厩的木栏,望向正堂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窗户上印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黄安军。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背诵一件文物的编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专业的、冷静的距离感。
“我会找到杀你的人。”她无声地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的体力会更重要。
马厩外面起风了,秋夜的风带着凉意穿过木板的缝隙,吹灭了油灯。黑暗中,只有她掌心的沙漏还在发出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六天十二小时五十一分。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