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马厩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周燕从草料堆上弹坐起来,手本能地摸向藏在腰间的碎瓷片,看到来人后才放松了警惕——是二姨太赵氏身边的大丫鬟翠屏,一个长着倒三角脸、颧骨高耸的刻薄女人。翠屏手里捏着一把扫帚,用扫帚柄敲了敲马厩的门框,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春草,别装死了。二姨太说了,马厩的活太轻,便宜你了。从今天起,你去洗衣房。一天之内,全府三百多件衣物全部洗完,少一件,晚饭就别想吃了。”
周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赵氏不是心软了,而是想到了更折磨人的法子。马厩的活虽然脏累,但干完了就完了,没人盯着。洗衣房不同,三百多件衣物——黄府上下主子的、丫鬟小厮的、护院的、厨子的——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五六个洗衣娘干三天。让她一个人一天洗完,这是明摆着要她累死。
但周燕没有争辩。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低眉顺眼地说:“是,翠屏姐姐。我这就去。”
翠屏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周燕跟着她穿过夹道,来到黄府东北角的洗衣房。那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面是一片用青砖铺成的空地,空地上摆着十几口大木盆和两口水井。墙角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脏衣物,散发着一股汗味、脂粉味和体味混合的复杂气味。
周燕站在那堆衣物前面,深吸一口气。
三百多件。手洗。一天。
在2024年,这活儿一台工业洗衣机一个小时就能搞定。但现在是一九二几年,没有电,没有洗衣粉,没有热水器。她要用冰冷的井水,靠一块粗糙的皂角和双手,把这些衣物全部洗干净、拧干、晾好。
赵氏就是想看她崩溃。
周燕挽起袖子,蹲在一口木盆前,开始分类。她把深色和浅色分开,把外套和内衣分开,把严重污渍的和普通的分开——这是现代洗衣的基本常识,但在民国时期的丫鬟中间,大部分人只知道一股脑儿全泡水里。
旁边几个洗衣娘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一个胖乎乎的洗衣娘小声说:“春草,你分它干啥?倒一起搓呗,反正都是脏的。”周燕头也没抬:“深色掉色,和浅色一起洗会染。”洗衣娘们面面相觑,听不懂什么叫“掉色”,但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不再多嘴。
周燕开始打水。
一桶又一桶冰冷的井水从辘轳上提上来,倒进木盆里。她的手臂酸得像要断掉,但她不敢停。倒计时还在掌心里走着,六天十二小时。她没有时间浪费在抱怨上。
水打满了,她从墙角找到一块皂角——那是古代人用来洗衣服的天然原料,黑色的硬壳,砸碎了泡水会产生泡沫。周燕嫌皂角去污能力不够,又去灶房讨了一些草木灰。草木灰含有碳酸钾,是弱碱性物质,和皂角混合使用可以增强去污效果,原理和现代肥皂的皂化反应类似。
她把皂角砸碎泡水,加入草木灰搅拌,盆里的水变成浑浊的灰白色。一个洗衣娘凑过来看:“春草,你这是弄啥?草木灰不是用来刷锅的吗?”周燕笑了笑:“刷锅能去油,洗衣服也能。”她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没有温度计,但凭感觉水温比纯井水高了两三度,皂角和草木灰混合时产生的放热反应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她把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男式长衫浸进水里,搓了几下,污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洗衣娘们围过来看,啧啧称奇。周燕没有理会她们的围观,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搓、揉、拧、漂、再搓、再揉、再拧。
一件接一件。
她的手在冰冷的水里泡得发白,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指甲盖下面磨出了血丝。腰弯得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她扶着木盆喘了几口气,又蹲下去继续。
中午的时候,赵氏派翠屏来看进度。周燕已经洗完了七十多件,晾了一院子。翠屏数了数,阴阳怪气地说:“洗这么点?天黑之前还有两百多件,你来得及吗?”周燕没有抬头,手上搓着一件绣花袄裙,声音平静:“来得及。”
翠屏走了之后,周燕停下来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还没洗的衣物上。
她的视线扫过一件深蓝色的军装外套——那是黄安军的。
军装外套的领口和袖口有明显的汗渍,衣摆内侧有暗红色的痕迹,和昨晚她在他军装上看到的血迹位置一致。周燕伸手把那件军装从堆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木盆边上,仔细检查。
衣摆内侧的血迹面积不小,已经干涸发黑,但轮廓清晰。她注意到血迹的形状不是喷溅状的,而是片状的、边缘规则的——这意味着血不是溅上去的,而是衣服的主人受伤后,血顺着身体流下来浸染的。
黄安军受了伤,伤在左腰侧。
这个信息和她昨晚观察到他左臂动作不自然吻合。左腰受伤会牵动整个左侧躯干的肌肉活动,包括左臂。她没有声张,把军装单独放在一边,继续洗。
下午的时候,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搓、揉、拧的动作。但她的大脑异常清醒,甚至比平时转得更快。
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接近黄安军书房的机会。
按照黄府的惯例,每天傍晚,洗衣房会把洗好的衣物分类叠好,由专门的小厮送到各房。但今天洗衣娘们都被赵氏支走了,翠屏临走时扔下一句话:“今天没人帮你送,你自己洗完了自己叠自己送。”
这正是周燕想要的。
她加快了速度。傍晚时分,夕阳把洗衣房的空地染成橘红色,她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件衣物。三百一十七件,全部洗净、拧干、晾晒。她的双手在颤抖,十个手指的指腹都磨破了皮,露出粉色的嫩肉,碰什么都疼。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把晾干的衣物一件件收下来,分类叠好。给赵氏的丝绸旗袍要小心折叠,不能有褶子;给老爷的黄马褂要用布包好,不能沾灰;给小厮们的粗布短打随便叠一下就行,不用讲究。
最后她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军装外套。
她用干净的水重新漂洗了一遍领口和袖口,把血迹的部分轻轻搓洗——血迹已经干涸太久,洗不掉了,但她尽量让颜色淡一些。然后她把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托盘的最上面。
按照规矩,主子的衣物要亲自送到各房。黄安军的书房在东跨院,和正堂隔着一道月亮门。周燕端着托盘穿过夹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步伐平稳。
她在赌。
赌黄安军今晚在书房。赌他看到军装上洗不掉的血迹时会有所反应。赌她能在送衣物的短暂时间里,把一样东西送到他眼前。
月亮门后面是一条青砖铺成的小径,两边种着竹子。竹影在晚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小径尽头是一座三开间的青砖瓦房,窗棂上糊着白色的高丽纸,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黄安军在书房。
周燕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她推开门,低头走进去,托盘举得稳稳的。书房比她想象的要简朴得多——没有名贵字画,没有古董摆件,只有一张巨大的榆木书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地图。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标注着济北周边的山川河流和军事据点。角落里有一个兵器架,上面横着两把带鞘的长刀。
黄安军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左手捏着一支铅笔,右手——不,他没有用右手。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在图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又是那种眼神。
周燕低垂着眼睑,没有和他对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束烧红的烙铁,隔着衣物都能感到灼热。那种目光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放在桌上。”他说。
周燕走近书桌,把托盘放在桌角,转身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一弹。
一样东西从她指尖飞出,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无声无息地滑过空气,落在黄安军面前的地图上。
那是一只用纸折成的燕子——或者说,是一架纸飞机。
但又不完全是。它不是孩子玩的折纸,而是一份折叠成燕子形状的“文件”。周燕用了考古工作中处理脆弱纸质文物时的折叠手法,确保纸飞机在飞行过程中不会散开,落地时正面朝上。
黄安军的左手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到那只纸燕子安静地躺在地图上,翅膀微微翘起,像一只活物。他用左手拾起来,展开。
纸上的内容是他的笔迹——不对,不是他的笔迹,是模仿他的笔迹写的。周燕在马厩的时候,从丢弃的废纸堆里找到了几张黄安军批阅过的文件残片,花了小半个时辰模仿他的笔迹,写下了一份“账目清单”:
“二月初三,拨军饷银三千两,实发一千五百两,余一千五百两入私账。经手人:王德胜。签字:赵氏。”
这不是周燕编造的。
她在洗衣房里分类衣物的时候,在赵氏的一件袄裙内衬口袋里发现了一个被水浸湿的账本残页。赵氏大概忘了从衣服里拿出来,洗衣的时候被水泡烂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周燕把残页上的内容记了下来,结合昨晚听到的王德胜和“二公子”的对话,推断出赵氏和王德胜在克扣军饷——这在民国军阀时代是死罪。
她把账目内容重新组织,用黄安军自己的笔迹写下来,折成纸飞机。
黄安军看完那张纸,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依然是那副冷硬的样子,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他的手停了——拿着纸的左手停在了半空中,拇指按在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周燕没有走。她背对着他,站在门槛边上,像一根木桩子。她在等,等他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她控制住回头的冲动,抬脚迈出了门槛。
就在她的后脚跟离开书房地面的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呼吸。
一声极轻的、带着某种压抑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呼吸声。像是冰块在掌心慢慢融化时发出的那种声音,细微到如果不是她全神贯注根本不可能捕捉。
然后她听到了纸张被折叠的声音。
黄安军把那张纸折了起来,收进了军装的内侧口袋。
周燕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停步,端着空托盘穿过竹林小径,回到了洗衣房。
天已经全黑了。
洗衣房的空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晾衣绳上还有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站在井边,把手伸进桶里洗掉手上的泥和血,冰冷的井水刺痛了磨破的指腹,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伸出右手,借着月光看掌心。
沙漏还在走。六天十一小时四十四分。
她不知道黄安军会不会相信那张纸上的内容,不知道他会不会有所行动,不知道她的计划能不能成功。但至少,她把证据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剩下的,就是等。
她靠在水井边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民国的夜空比2024年清澈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天幕上,繁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关于系统,不是关于任务,不是关于暗杀。
是关于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
那个瞳孔放大的瞬间,那用力收紧的手指,那声几乎听不到的呼吸。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该有的。
他认识她。
不是“春草”,是她。是周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眉心的位置,那里曾经灼热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究竟是谁?”她在心里问。
风声回答了她。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梆声,一慢两快,亥时二刻。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