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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22 08:38:36

洗衣房的工作结束后,周燕被安排回柴房过夜。

赵氏没有给她安排新的住处,她也不指望。柴房虽然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比乱葬岗强了一百倍。她把那床脏被子重新铺了铺,用干草垫高了一截当枕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书房里的画面——黄安军看到纸飞机时的反应,他收起那张纸的动作,还有那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她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但那个男人就像一座封冻的冰山,露出来的部分太少,藏在水下的部分太多。

门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快一慢,三更天了。

周燕翻身坐起来,柴房里闷得慌,空气里充斥着霉味和干草的气息,她觉得胸口有些憋闷。穿越过来两天了,她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好好思考。现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了,正好可以出去走走,理一理思路。

她还需要打些水。马厩和洗衣房的工作让这具身体出了很多汗,黏腻的皮肤让她浑身不舒服。白天没时间打理,现在趁着没人,去后山的水井打些水擦洗一下。

后山在黄府的最北面,穿过一道垂花门就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通向山顶。山顶有一口老井,据说是前朝留下来的,井水清冽甘甜,府里的主子们喝的水都是从这口井打的。丫鬟们平时不被允许来这里,但深更半夜的,没人管。

周燕提着一只木桶,沿着碎石路往上走。月亮只有半轮,光芒暗淡,照得山路影影绰绰。她没有提灯,怕被人发现,全靠月光和脚下的触感摸索着前进。碎石路不平,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本能地伸出手去扶旁边的树干。

手心传来树皮粗糙的触感,掌心的沙漏纹路被磨得有些发痒。

她稳住身体,继续往上走。

快到山顶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破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切割空气,一下接一下,带着某种暴烈的、压抑的力度。

周燕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时辰,后山上不应该有人。

她放轻脚步,猫着腰钻过一片灌木丛,把身体藏在最大的一棵松树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山顶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个人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尊青铜雕像。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的线条和胸膛上半截隐约的伤疤。他的左手握着一把长刀,刀身狭窄,微微弯曲,在月光下反射出青白色的寒光。

黄安军。

他一个人在练刀。

周燕屏住了呼吸。

她看过很多刀法——考古工作中接触过大量古代兵器和武术文献,在博物馆里看过无数次武術表演。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刀法。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腾空翻转,没有刀花缠绕。每一刀都是最简单的劈、砍、刺、撩,速度快得惊人,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他的步法稳健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每一步都踏得山石震颤。那把刀在他手里不是武器,而是身体的延伸,是手臂的一部分,是意念的物化。

但他只用了左手。

他的右臂一直垂在身侧,几乎没有动过。昨晚周燕注意到他左腰侧有伤,现在看来,伤势比她想得更严重——严重到他只能用左手使刀。

可即便如此,那把刀依然快得可怕。

周燕看着他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左臂从腰间起刀,刀锋斜向上撩,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猛然下劈。那个动作他连续做了几十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精准得像机器。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额角有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不是在练习,他是在发泄。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燃烧,烧得他不得不在深夜无人的时候,一个人到山顶上来劈砍空气。

周燕的直觉告诉她,她现在应该离开。偷看一个军阀头子练刀,被发现了恐怕没什么好下场。但她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子。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像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视线,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黄安军突然停了下来。

刀锋悬在半空中,静止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燕心脏差点停跳的事——他收刀入鞘,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拜,是脱力。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前倾,左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白色的中衣被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脊柱的线条和肩胛骨的形状。

他咳嗽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咳嗽声沉闷而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难受的撕裂感。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很快,但月光太亮了,周燕还是看到了——手背上有暗色的痕迹。

血。

他的内伤比表面看起来严重得多。

周燕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树干,指甲陷进树皮里。她想起了系统任务——阻止黄安军被暗杀。如果他的身体已经伤成这样,那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暗杀计划,随便一个刺客都能要他的命。

黄安军跪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慢慢直起身子。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盘腿坐在地上,把刀横放在膝头。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周燕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晰地看到他的表情。

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锐利和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神情。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周燕竖起耳朵,风声太大,听不清。

她本能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六世了……”

这次她听清了。

那几个字被风送到她耳边,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沉重到几乎承载不下的疲惫。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发出了崩裂的声音。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死。”

周燕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不是害怕被发现的那种屏息,而是这几个字像一把冰锥,从她的耳朵直接刺进了心脏。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第六世”指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你”是谁。

但她的身体知道。

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发酸,鼻子发堵,一种莫名的、排山倒海的悲伤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快得她来不及抵抗。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至少不是“周燕”这个考古学博士该有的情绪——她对黄安军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她甚至还不完全了解这个人。

可她的眼泪在往下掉。

无声地,止不住地,一滴接一滴砸在树干上。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不,她不能在这里失控。她需要冷静,需要分析,需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世”——如果他说的“第六世”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记得前六世的事情?意味着他和“春草”——或者说和“春草”身体里的某个灵魂——有跨越多次轮回的纠葛?

那她穿越到这个身体里,是巧合还是必然?

她想起了青铜碎片,想起了系统,想起了创世者——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创世者的存在,但那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怎么理都理不清。

周燕强迫自己深呼吸,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是考古学家,她相信证据,不相信怪力乱神。但一个民国军阀在深夜的山顶上说出“第六世”这种话,而且明显不是在说梦话,这本身就是她必须面对的证据。

她需要退走。

现在就走,不要被发现。

她开始慢慢往后退,每一步都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灌木丛的枝条刮过她的衣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尽量用身体挡住那些声音,眼睛始终盯着黄安军的方向,确保他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退了三步,五步,十步。

她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山顶上,清脆得像打碎了一只瓷碗。

周燕的身体僵住了。

黄安军的头猛地转过来。

那道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像一柄淬了毒的飞刀,准确地钉在她藏身的位置。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瞳孔紧缩,像一只被惊动的野兽。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

周燕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

她顾不上脚步声了,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响,灌木的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沿着来路往下冲,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差点摔倒。但不敢停,不能停,如果被他抓住,她没法解释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后山。

身后的山路上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她跑出了几十步,回头看——黄安军没有追。

他还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那个要追的姿态,但没有迈出一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逃跑的方向,眼神从锐利慢慢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了然。

像是在说:我知道是你。

周燕的心脏狂跳,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跑到垂花门下面才扶着墙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发现自己还在发抖。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黄安军深夜在后山练刀,用的是左手,右腰有伤。他咳血,体力不支,跪在地上说了一句“第六世了……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死。”

然后他发现了她,但没有追。

周燕睁开眼,看着头顶残缺的月亮。

他认出了她。不是认出“春草”这个丫鬟,而是认出了她——那个他说的“不会再让你死”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属于“春草”的、年轻的、陌生的脸。

“你到底是谁?”她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这个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

周燕转身走回柴房,把门从里面插上,坐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掌心的沙漏还在走,六天十小时三十三分。她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去洗衣房。明天,她还要面对赵氏的刁难和王德胜的笑脸。明天,她还要像一个普通的丫鬟一样活着。

但今晚的事,她不会忘。

那一句“第六世”,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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