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伯约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脸上湿漉漉的。
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下巴。
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带着一股熟悉的狗粮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黑仔正趴在他枕头旁边,伸着粉红色的小舌头,专注地给他洗脸。
“黑仔……别舔了……”
小伯约伸手去推狗头,一抬手才发现胳膊酸得像被人拧过。
他环顾四周——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草药味。
他在医务室。
“醒了醒了!”
兰斯的脸从床尾冒了出来,头发还是乱成鸡窝,但眼睛亮得发光。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麦片粥,勺子还插在里面,看样子本来是想喂小伯约的,但从碗里剩的量来看,喂的过程中自己喝了不少。
肥温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半扇窗户的光。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说:“我就说他快醒了吧,兰斯你还说要再躺一天。”
“我说的是‘至少再躺半天’,是你听错了。”兰斯把麦片粥往小伯约手里一塞,“喝,从食堂偷的。今天有蜂蜜麦片,去晚了就没了。”
“偷?”小伯约接过碗,还有点懵。
“借。”兰斯面不改色,“食堂阿姨是我远房亲戚,回头我跟她说一声就不算偷。”
埃德加从床的另一侧探出头,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看起来像是在做病程记录:“你昏迷了三天。盖乌斯教授说你只是虚脱,但校医说你的灵脉有异常波动,需要观察。目前来看你应该没有大碍,意识清楚,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四肢活动能力——”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兰斯打断他,“听着像在给死人做尸检。”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小伯约低头喝了一口麦片粥。
甜的,还是温的。
他的脑袋还在发胀,三天前在教室里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慢慢拼凑起来。
铁背魔猿。
笼子。
解封灵印。
黑雾。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怎么了?”他问。
肥温、兰斯和埃德加对视了一眼。
他看了看床边的三个室友——兰斯头发乱得像个拖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肥温虽然嘴里在嚼东西,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少了几分;埃德加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的体征变化,从体温到脉搏,一天三次,一次不落。
“你们这几天……一直在这?”他问。
“也不是一直,”肥温挠了挠头,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就是轮流守着。我负责早上和晚上,兰斯负责中午,埃德加负责半夜——”
“半夜你醒了两次,喝了一次水,说了一次梦话。”埃德加翻了一页笔记,“梦话内容为:‘黑仔别咬那个’,原因不明。”
“行了行了,知道你认真了。”肥温往埃德加嘴里塞了半块饼干,堵住了他后续的汇报,然后转头看向小伯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饿不饿?我这还有半个鸡腿——”
“肥温,那个鸡腿是你三天前揣进来的,”兰斯一脸嫌弃,“早馊了。”
“馊了也是肉。”
小伯约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后来……怎么了?”他问,“魔猿呢?”
三个室友同时安静了。
肥温放下手里的鸡腿,兰斯把目光移向窗外,埃德加合上了笔记本。
“跑了,”肥温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从窗户跳出去之后,穿过后山,直接翻过了学院围墙。学院连夜组织了三支搜捕队,把后山翻了个底朝天,连根魔猿毛都没找到。已经上报给唤灵师公会了,奥斯特拉城发布了三级魔兽预警通告。”
“盖乌斯教授呢?”小伯约放下碗。
“背了处分。公会的人昨天来了,说要调查。”
小伯约沉默了。
他记得很清楚。
在笼子前面,盖乌斯教授一直站在他身边,一只手始终保持着结印的姿势,随时准备出手保护他。
他让他不要看魔猿的眼睛——是他自己没忍住。
他结出那个解封灵印,解开了魔猿的束缚——是他自己的手做的,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盖乌斯教授从头到尾都在保护他。
而现在,教授背了一个大处分,被公会调查。
小伯,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很累,不是因为身体虚脱,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压在胸口。
但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却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很暗,很淡,像一团蜷缩在角落里的阴影。
他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它的存在——不,也许是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感觉不到。
但现在,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温热的、微微跳动着的东西。
它缩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他试图去触碰它,但它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蜷缩起来。
这是什么?
是灵吗?
他又惊又疑。
如果是灵,为什么他感知不到它的种类、它的属性。
如果不是灵,为什么它会在他体内跳动,带着一种与外界的什么东西遥遥呼应的感觉。
此刻,他还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更远的地方——不在医务室里,不在教学楼里,不在学院的任何一条道路旁边——有一个和他体内那团暗红色影子同频跳动的存在。
它也在学院里。
它在北边。
它没有离开。
小伯约猛地睁开眼。
“伯约,怎么了?”兰斯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
“……没什么。”小伯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可能是太累了。”
他没有告诉肥温他们。
他怕自己感觉错了。
如果感觉错了,就是白高兴一场。
如果感觉对了——那只魔猿还在学院里——他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了,搜捕队会把它抓回来,重新锁进笼子里,继续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用四方镇魔印压制。
不说,万一它伤人了怎么办?
但他想起那片一望无际的森林意识海洋,想起那只蜷缩在生锈铁笼里的小魔猿,想起那些与它对视时涌进脑海的画面——森林在燃烧,母猿躺在地上,雇佣兵带着铁钩和锁链。他又觉得,也许它不会伤人。也许它只是害怕。
“别发呆了,”兰斯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校医说你醒了就能走,不用继续躺。回寝室躺也是一样的,还省得闻消毒水味。”
他还没来得及下床,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弗格森副院长。老人的白袍上沾着几片落叶,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小伯约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陌生男人,胸口别着银色的公会徽章——天平的图案,左边托盘上是一只眼睛,右边是一道闪电。
“唤灵师公会见习巡查官,维克多·格雷沙姆。”走在前面的男人出示了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语气公事公办,“我们需要对闻人伯约同学进行例行的调查询问。”
弗格森副院长沉声道:“他才刚醒。”
“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维克多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小伯约。这个男人大约三十岁,面容清瘦,眼睛狭长,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似乎想把眼前这个九岁男孩从头到脚剖开来看清楚。他身后那个巡查官更年轻,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一言不发。
肥温三人被请了出去。兰斯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肥温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埃德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门关上了。医务室里只剩下弗格森副院长、两个公会巡查官,以及半靠在床上的小伯约。
“闻人伯约,”维克多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但目光始终锐利,“三天前,在盖乌斯·铁山的实战课上,你结出了一个灵印——据在场的多名学生描述,那个灵印不是盖乌斯教授的四方镇魔印,而是一种更高阶的解封灵印。你能告诉我,是谁教你的吗?”
小伯约抱着碗,手指微微收紧。
他感觉到胸口贴着的那张羊皮纸似乎微微发热,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没有人教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平稳,“我……不知道。”
“不知道?”维克多挑了挑眉,“你结出了一个连灵御境后期的教授都不完全认识的地阶解封灵印,然后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小伯约抬起头,对上维克多审视的目光,“我当时很害怕,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就自己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结的是什么印。”
维克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年轻巡查官手里接过那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纸,放在小伯约面前。
那是一份课堂座位图,上面标注了每个学生的位置。
在小伯约的名字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有学生举报,你在课堂上多次撕毁教科书,并且从书中取出了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维克多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你最好说实话”的压迫感,“是不是那张羊皮纸上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你是不是在按照某人的指示,故意在课堂上释放那只魔猿?”
小伯约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
“我没有故意放走魔猿。我只是想试试四方镇魔印。”
“那你为什么要撕书?”
小伯约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反正我也学不会。”
维克多愣了一下。
“我翻不动,”小伯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被角,声音越来越低,“那本书太厚了,我想翻到教授说的那一页,但怎么翻都翻不动。我就撕了几页……反正我也学不会,反正我连灵都唤不醒。”
他的声音到后面几乎变成了嘟囔,带着一种九岁孩子特有的委屈和不甘。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维克多的预料,他准备好了一整套质问的话术,准备对付一个可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的孩子,结果对方直接把话题带到了“我就是个废物”的方向上。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角度。他把文件夹里的一张纸翻了过来,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是一份旧档案的抄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小伯约虽然看不清楚上面的全部内容,但他看到了最上面一行大字——“闻人靖”。
“你知道你父母当年做了什么吗?”维克多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问。
“维克多巡查官。”弗格森副院长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老人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小伯约和维克多之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罕见地含上了怒意,“你们过分了。那件事跟目前的事毫无关系。”
维克多抬起头,对上了弗格森的目光。
一老一少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三秒。
空气里的张力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
年轻巡查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维克多最终笑了一下,把那张档案翻了过去,重新合上文件夹。“当然,”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只是随口一问。调查结束了,感谢配合。”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伯约。“闻人伯约,”他说,“如果你哪天想起了什么——比如那张羊皮纸上写了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公会对配合调查的唤灵师一向很宽容。”
门关上了。弗格森副院长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坐到小伯约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事了,”老人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小伯约低着头,手指还在拨弄被角。
“弗格森教授……他们为什么问我父母的事?”
弗格森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说:“有些事,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现在好好休息。”
老人离开后,肥温三人立刻从门外挤了进来。
兰斯第一个冲到床边,压低声音说:“那个维克多有没有为难你?我在外面听到了——他是不是提了你父母?”
小伯约没有回答。
他问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盖乌斯教授会怎么样?”
三个室友同时沉默了。
肥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兰斯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埃德加低下头翻开了他的笔记本——但那一页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没写。
“埃德加,”小伯约看着他,“告诉我。”
埃德加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然后以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盖乌斯·铁山教授目前被暂停教学职务,正在接受公会纪律委员会的调查。根据学院守则第九章关于教学事故的规定,造成魔兽逃逸并危及学生安全的,最高可予以开除处分并吊销教授资格。”
肥温在旁边抓了抓头发,难得没有吃东西。“其实这事本来没那么严重。魔猿虽然跑了,但毕竟没有伤到人。按往年的案例,这种教学事故最多就是记个大过、扣一年薪水、停职反省几个月。”
“这次不一样,”埃德加压低声音,推了推眼镜,“魔猿从教室逃出去的时候,走的是楼梯口,刚好撞飞隔壁班一个女生。那女生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右腿骨折。”
小伯约猛地抬起头。
“那个女生叫莉迪亚·克莱蒙特,”埃德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的爷爷是马库斯·克莱蒙特——唤灵师公会分管奥斯特拉城的执事。”
安静了好几秒。
肥温把手里的鸡腿骨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响。
兰斯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黑仔从小伯约枕头上跳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但他没有动。
“我懂了,”小伯约的声音很轻,“那些人不打算放过教授。”
“克莱蒙特执事在公会里出了名的护短,”埃德加点了点头,“他孙女摔断了腿,他必须要找一个够分量的人来担这个责任。盖乌斯教授刚好撞在枪口上。”
“可是那根本不是教授的错!”兰斯一拳砸在墙上,声音有点发抖,“是魔猿自己挣脱的!教授从头到尾都在保护学生——”
“你跟公会的人讲道理?”肥温难得冷笑了一声,“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埃德加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小伯约没有再问下去。
他被兰斯从床上扶起来。
他的腿还有点软,但扶着墙能走。
肥温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三个人护着他往外走。
黑仔叼着黑面包,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阳光正好。
训练场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亮,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远处跑步,高年级教学楼被炸破的窗户已经换了新玻璃,一切看起来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除了后山方向隐约可见的几个公会巡查人员的身影,穿着黑色制服,在树林间穿梭。
回到寝室,肥温把他放到床上,又给他塞了一个苹果——据说是从食堂顺的,今天的水果限量供应,一人一个,肥温顺了三个。
兰斯在讲这几天发生的八卦,埃德加在翻笔记,肥温趴在床上啃苹果,啃到一半就睡着了。
小伯约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尝试去感受体内那团暗红色的影子。
它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兽。
他试着像唤醒仪式那样引导它、感应它、呼唤它。
但什么都没发生。
它就在那里,能感觉到,却碰不到,也叫不醒。
就像隔着一层打不破的玻璃。
他在心里试图呼唤疯狼,但一直没有回应。
打开羊皮纸后,只见上面写着:
“老子太虚弱了,现在无法直接与你交流,以后还得看羊皮纸。”
“我想,你一定是想知道你体内的那团东西是什么,我现在有点眉目,但还不能太确定,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小伯约看完,无奈叹息一声。
天黑之后,三个室友陆续睡下了。
肥温的鼾声如约响起,这次居然还带了一个新的变调,高音区比之前更婉转了,像是后土熊在梦里唱山歌。
兰斯说着梦话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脚丫子露在外面。
埃德加睡姿最规矩,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古代法老。
小伯约没有睡。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残破的《灵引基础理论》,翻到上次撕不动的地方,捏住页脚,试着撕了一下。
嘶啦。
竟然撕动了。
他愣了一下,又撕了一页。
嘶啦。
又撕动了。
他一连撕了七八页,每一页背面都有新的金色文字浮现。
但这几页的内容不再是炼丹知识,而是关于灵息感知的诀窍。
“唤醒灵的第一步,不是找灵。是找自己。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灵就是什么样的灵。——疯狼”
“灵不是宠物,不是工具,不是武器。你把它当什么,它就变成什么。——疯狼”
“感知灵息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共鸣。你的灵和你的情绪是同一频率的。愤怒、悲伤、恐惧、渴望——情绪越强烈,灵息的波动就越强烈。所以很多人第一次真正感知到灵息,不是在修炼的时候,而是在拼命的时候。——疯狼”
小伯约看着这些金字,若有所思。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去感受体内那团暗红色的影子。
它还在那里。
而它和北边某个地方的联系,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嗡嗡地振动着。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肥温在打鼾,兰斯在说梦话,埃德加已经翻了个身,但眼镜还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黑仔趴在他的枕头上,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好像在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小伯约轻手轻脚地穿上鞋,抱起黑仔,推开了宿舍的门。
月光皎洁。
学院内的石板路被照得发白。
他跟着那股感应往北走。
穿过熄了灯的低年级宿舍区,绕过训练场边上那棵被雷劈过三次还活着的老橡树。
风吹过树冠,树叶沙沙作响。
他继续往北,路过废弃的马厩,绕过堆满破旧器材的仓库,一直走到学院最北边的围墙脚下。
这里有一片峭壁。
峭壁上长满了巨大的芭蕉树,叶子大得像绿色的船帆,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里是学院的边界,再往北就是幽暗森林的外围。
那个感应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他体内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剧烈地跳动起来,和峭壁下方某个地方的什么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小伯约拨开一片芭蕉叶,探头往峭壁下看去。
峭壁的中间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大概半张床那么大。平台上长着一丛茂密的野草和几片垂下来的芭蕉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
在那丛芭蕉叶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黑色身影。
铁背魔猿。
它没有逃走。
三天了,它一直躲在这里。
学院的搜捕队以为它要逃往幽暗森林,在外面找了三天三夜,而它就藏在学院的围墙这里,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只魔猿显然比猎人想象的更聪明。
它蜷缩在那块狭小的岩石平台上,两条粗壮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膝盖,庞大的身躯缩成了一团黑色的毛球。
从芭蕉叶的缝隙里看过去,能看到它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它的脸上挂着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不是雨水,因为今晚没有下雨。
它在哭。
一只两米五高、体重五百斤、长着铁板一样的背甲、被全城通缉的三阶魔兽,正躲在一个石缝里偷偷地哭。
魔猿忽然抬起头,暗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它发现了小伯约。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肌肉紧绷起来,两只拳头握紧了。
但它没有扑过来。它看了看小伯约,又看了看远处学院围墙上的巡逻灯火,把身体往石缝里又缩了缩。
它在害怕。
它怕闹出动静,怕引来巡逻队,怕被抓回去继续关在笼子里。
小伯约趴在峭壁边上,和它对视着。
风吹过芭蕉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魔猿那张满是泪痕的黑色脸上。
然后,一声闷响打破了寂静。
是魔猿的肚子在叫。
那声音很大,很沉,在安静的夜里有回音,像一只沉睡的野兽在打鼾——但它不是打鼾,是饿了。
三天前从笼子里逃出来之后,它就一直躲在这里,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小伯约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伸进怀里。他摸到了晚餐时没吃完的那块黑面包——本来想留着明天早上泡粥的。
他把面包掏出来,朝魔猿扔了过去。
面包在空中划了一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落在了魔猿面前的岩石上。
黑仔从小伯约怀里探出脑袋,看到自己的储备粮被扔给了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用鼻子拱小伯约的下巴,好像在说:那是我的。那是我的口粮。你给我拿回来。
魔猿低头看了看那块黑面包,又抬头看了看小伯约。
它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但它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它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块面包。
它的手指比小伯约的胳膊还粗,捏面包的动作却很轻,像捏着一片树叶。
它把面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它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明显,它还想吃。
“……没了,”小伯约摊了摊手,“就这一块。”
魔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肩膀耷拉下来,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
小伯约趴在峭壁边上,看着这只缩在石缝里抹眼泪的巨兽。
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它背上那些铁板一样的硬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它的姿势蜷缩得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小伯约忽然觉得,三天前他在意识海洋里看到的那些画面,也许就是这只魔猿的记忆——母猿死在猎人的铁钩下,它被从母亲的尸体旁边拖走,关进生锈的铁笼,最后被送到这里,关在另一个笼子里,被一群不认识的孩子围观。
“你是不是想家了?”小伯约轻声问。
魔猿的肩膀僵了一下。
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泪,但没有愤怒,没有暴戾。
它看着小伯约,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粗大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它没有吭声,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家也没了。”小伯约在峭壁边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黑仔趴在他膝盖上,冲魔猿龇了龇牙,然后放弃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我父母在我三岁的时候被处死了。绞刑。就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体内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到底算不算灵。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只魔猿说这些。
也许是因为这个夜晚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魔猿抹眼泪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家伙可能比学院里大部分人都更能理解他。
魔猿静静地看着他。
它显然听不懂什么叫“绞刑”,什么叫“处死”,但它能感受到对面这个人类幼崽语气里的悲伤。
它歪了歪巨大的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像是猫打呼噜的放大版——也许那是它的安慰方式。
“我连灵都唤不醒,”小伯约晃着腿说,“全学院三万新生,就我一个。他们叫我空壳子。你被叫过空壳子吗?应该没有吧,你好歹是三阶魔兽。”
魔猿打了个响鼻。
“不过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小伯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从见到了你,我身体里好像多了个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灵。也不知道和那天看你的眼睛有没有关系。”
魔猿听到“眼睛”两个字,耳朵动了动。
它似乎知道小伯约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
巡逻队的灯火从学院围墙那头移动过来,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北墙区域再搜一遍!今晚必须确认目标已经离开学院范围!”
魔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它的爪子扣进岩石缝隙里,暗红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它看了看小伯约,又看了看巡逻队的灯火,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绝望,全都搅在一起。
“别出来,”小伯约压低声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去把他们引开。你在这里别动,别出声。”
他把黑仔塞进怀里,转身钻进芭蕉叶丛。
黑仔从他领口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好像在说“你真会给我找麻烦”。他跑到离峭壁十几丈远的地方,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谁?”巡逻队的脚步立刻转向,“那边有动静!”
“有东西!可能是魔猿!快追!”
小伯约撒腿就跑。
他往南跑,往宿舍区跑,专挑有灌木丛的小路。
身后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他们却都停了下来。
小伯约认为巡逻队大概是追丢了。
他绕了一大圈,从马厩那边翻回宿舍区,蹑手蹑脚地推开宿舍门。
三个室友还在睡觉,肥温的鼾声连个顿号都没打,兰斯已经把被子全部卷到了地上,埃德加换了个姿势但还是仰面朝天。
他把黑仔放到枕头旁边,躺在床上,心跳还是很快。
体内那团暗红色的影子轻轻跳动着,和北边峭壁上的某个存在保持着微弱的共振。
闭上眼睛,他似乎还能看到魔猿那张挂着泪痕的黑脸,和它在月光下低头抹眼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