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不大。
可这屋里太静,静得像所有响动都被拿走了,只剩它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林见夏站在门口没进,后背全是汗,手腕上还留着被沈执攥过的凉意。她盯着那只黄铜座钟,钟面有点旧,玻璃边缘发乌,分针正从十七往十八爬,慢得让人不敢眨眼。
“它为什么会动?”
沈执把门关上,顺手把铁插销也落了,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坐。”他把她的帆布包放到一旁木椅上,“你喘成这样,再问也听不进去。”
林见夏没动,反而往里走了两步。木地板踩上去有点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离近了她才看清,四面木架上的钟表不止一种式样,有黑漆挂钟,也有掉了漆的塑料闹钟,几个怀表摊开在绒布上,链子缠成一团。大部分都停着,针尖各指各的时间。只有长桌中央那只黄铜座钟在走。
她伸手想碰。
“别碰。”沈执声音一沉。
她手僵在半空,偏头看他:“碰了会怎样?”
“你如果想把这屋里剩下的‘流速’一起弄乱,可以试试。”
“你说人话。”
沈执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还能稳住,才走到桌边,把一只搪瓷杯推过来。杯子边沿磕掉一小块蓝漆,里面是凉水。
“喝一口,慢点。”
林见夏接过,嘴唇碰到杯沿时闻到一点铁锈和陈年木头味。水很凉,滑进喉咙,压住了胸口那阵乱撞。她放下杯子,直接问:“外面那个从空气里伸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裂隙里掉出来的东西。”沈执说。
“裂隙又是什么?”
“时间卡住以后,会有缝。缝开了,里面的东西会往外钻。”
“听着像你临时编的。”
“你今天见到的,哪样像平时会有的?”
这话顶得她一时没接上。林见夏抿了下唇,抬手指向那座钟:“那这个呢?也是裂隙里的?”
“不是。这是锚钟。”
“锚?”
“嗯。固定一小块还在往前走的地方。”他抬手,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不大,大概就这间阁楼和楼下半层。出了门,又会被拖回八点十七。”
林见夏盯着钟针,分针已经越过了很短一截。不是错觉,是真的在走。
“所以我刚才跑上来,用掉的是这里的时间?”
“算是。”沈执把一块灰布搭到旁边一只裂了缝的座钟上,动作很熟,“你在外头待多久都没意义,太阳不会挪,街上的人不会眨眼。进了这儿,你每呼吸一口,钟都往前一点。”
“那你还叫我上来。”
“因为楼下那玩意儿碰到你,你连问问题的机会都没有。”
林见夏把这句话咽了两遍,还是觉得后颈发凉。她看着沈执:“你早就知道今天会这样?”
“知道八点十七会停,不知道停得这么大。”
“这么大是什么意思?”
“平时是一条街,一个站台,一栋楼。今天像是整片城区都被扣住了。”他说着拉开桌子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薄册子,纸页发黄,边角卷着,“第一次遇到?”
“废话。”
“那记一下。能动的人很少,见到先别大喊。裂隙不止一个,开在反光面、热气重的地方、旧钟附近,商场玻璃门、公交车窗、镜子、积水,都有可能。听见有不对的摩擦声,别靠近。”
“你是在给我上新员工培训吗?”
“差不多。”他把册子递给她,“想活着,就听。”
林见夏没立刻接。她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深灰连帽衫,袖口磨得发白,手腕瘦,指节有细小的划口,像常碰金属器件。脚边那个黑帆布包鼓鼓囊,包口露出半截铜柄钳子和一卷细线。
不像骗子。也不像正常上班族。
“你住这儿?”
“有时候。”
“这屋是谁的?”
“以前是我老师的。”
“以前?”
“死了。”
沈执说这两个字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桌上一枚歪掉的发条钥匙扶正。林见夏看了他几秒,终于把那本薄册子接过来。纸摸上去粗,像老账本。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墨都淡了:钟停时,不要照镜子。
她皱起眉:“这谁写的?”
“我老师。”沈执说,“他留下来的东西不多,这本最有用。”
林见夏往后翻。后面记得很乱,有些页角沾了水渍,有几行字像在赶时间,笔画都歪了。
“静止区内可燃物正常反应。活物分两类:停者,行者。”
“行者暴露越久,越容易被裂隙记住。”
“听到钟声重叠,立刻离开原地。”
“不要碰来路不明、还能走的表。”
她看到最后一句,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桌上的锚钟。
沈执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只是我带来的,来路很明白。”
“哪来的?”
“城北钟表街,三年前,一家倒闭老铺子里翻出来的。”他弯下腰,从长桌下拖出一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一卷纱布,还有几节旧电池,“饿了就拿,不用跟我客气。”
“我现在没胃口。”她话刚说完,肚子就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沈执看了她一眼,没笑,只把一包苏打饼干扔过去。
林见夏接住,耳朵有点热。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太干,碎屑卡在舌根,配着凉水才顺下去。她边吃边问:“你说能动的人很少。你见过几个?”
“加上你,四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去年死在裂隙边上,一个我找不到了。”
“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他自己跑了?”
“也可能是被带走了。”
屋里那只钟还在滴答,隔几秒响一下,显得他这句话更冷。
林见夏捏着饼干袋,手指把塑料边掐得发响。她不喜欢这种什么都只说一半的口气,但眼下明显不是她熟悉的世界,发火也没用。她朝四周看了看,挑了个最实际的问题:“既然这里时间能走,那外头的人呢?他们会一直卡着?”
“要看停多久。短的话,什么都不知道。长了就难说。”
“难说什么?”
“身体还在那儿,时间没跟上。”沈执拿起桌边一支铅笔,在一张旧地图上圈了个点,“像电视卡帧,卡得太久,再接回去,机器容易坏。”
“你说人是机器?”
“打个比方。”
“这比方真烂。”
沈执没接茬,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那是一张城南旧城区的手绘图,比手机导航粗糙得多,巷子、旧楼、钟表店、公交站都标了记号,有几个位置画了红圈。纸面上还有不同颜色的细线,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的作战图。
“这是哪?”
“我们周围五公里的旧城区。红圈是以前出现过裂隙的位置。”他用铅笔尖点了点他们所在的楼,“这里本来不在记录里,今天临时用了锚钟,算安全点。”
“本来?你不是住这儿么?”
“我今天是来取东西的,撞上你算意外。”
“你取什么?”
沈执目光往木架最里头扫了一下。那里挂着一块大钟,被白布蒙住,只露出下方一点黑色木边。
“一个坏了很久的钟摆。”
“钟摆能干嘛?”
“校时。”
“你嘴里全是术语。”林见夏把剩下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抬起下巴,“行,你觉得我听不懂,那我问简单点。现在我要做什么?”
沈执像是等的就是这句。
“第一,别离开这栋楼。第二,别乱碰任何会走的东西。第三,等我把楼下那道裂隙封住。”
“你要一个人去?”
“对。”
“那我呢,在这儿坐着数秒针?”
“比送死强。”
林见夏把饼干袋揉成一团,扔回箱子里。她今天从睁眼开始就被人拽着走,到这会儿胸口那股火才真正冒出来。她往前一步,手撑在桌边:“我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听你的。外头是我住的地方,我认识的人全在那儿。我老板、小区门口的大爷、楼梯上的小孩,全卡在八点十七。你让我在这儿等,等到什么时候?”
沈执抬眼看她。
“等我确认安全。”
“你确认完,要是告诉我还是不能走呢?”
“那就不能走。”
“凭什么你说了算?”
“凭你连裂隙的边都看不清,出去只会拖后腿。”
话落得很硬。林见夏指甲一下掐进掌心。她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张冷脸格外讨厌。可气归气,她脑子也没完全乱。刚才那截灰白手指碰到麻雀时,麻雀真是一下就碎了。那不是她能靠嘴硬解决的事。
她深吸了口气,改了个问法:“封住裂隙,要多久?”
“说不准。快的话十分钟,慢的话半小时。”
“用什么封?”
“钟摆、铜钉、盐,还有一只还活着的表芯。”
“活着的表芯?”她皱眉,“你把手表说得跟心脏似的。”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沈执说着,蹲下去打开黑帆布包,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铜钉细长,钉帽刻着很浅的纹路;一小包粗盐装在透明自封袋里;还有一只拆开的旧怀表,表壳掀着,里面的齿轮竟还在微微转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林见夏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也是锚钟?”
“不是。锚钟太大,带不下去。这个只能撑几分钟。”
“几分钟够你封裂隙?”
“如果位置没变,够。”
“如果变了呢?”
“那就另说。”
他把东西收进不同口袋,手速很快,像在医院里收器械。林见夏站在旁边看,忽然伸手按住那包粗盐。
“我跟你去。”
“不行。”
“我不是跟你商量。”她手没松,“你对这地方熟,我对外头熟。楼下巷子哪边能抄近路,哪家门能从后院穿,你未必比我清楚。你要是只需要个人帮你看方向、递东西、提醒动静,我能干。”
“你看到那东西时脚都僵了。”
“你第一次见蟑螂不也得愣一下?”
沈执额角轻轻跳了下,像被她这比喻堵住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转头看向那只黄铜锚钟。钟面上,分针又往前挪了一格。
“我不是去逛街。”他说。
“我也不是去送命。”林见夏松开盐包,改成指他胸口,“你既然把我带来,就别把我当摆设。真要出事,我自己跑,总比一个人在这儿瞎等强。”
“你很会给自己找麻烦。”
“彼此彼此。”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剩钟走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木头轻响。沈执看着她,像在权衡一件很烦但又无法完全拒绝的事。最后,他从箱子里摸出一只银色的小闹钟,巴掌大,背后有发条,外壳有一道划痕。
“拿着。”
林见夏接过,金属壳冰凉。
“这是什么?”
“副钟。离我别超过十米,钟响三声就趴下,别问为什么。看见空气发皱,不要盯着看太久。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我让你跑,你别回头。”
“你这话一点都不吉利。”
“记住就行。”
林见夏把小闹钟塞进帆布包前袋,想了想,又把那把旧美工刀摸出来,卡进牛仔裤口袋。刀没多大用,但空着手她心里更发空。
“还有没有别的要交代?”
“有。”沈执把一截红线抛给她,“绑手腕上。”
“这又是什么路数?”
“防走散。”
“十米内还能走散?”
“裂隙边上,方向感会乱。你看见的楼梯口可能不是楼梯口,你听见我在左边,声音可能从右边过来。”他说,“红线是浸过钟油的,断了就说明我们之间隔了东西。”
林见夏低头把红线系在左手腕,线头沾了点油,摸着滑,带股很淡的机油味。另一端在沈执手里,他利落地绕了两圈,系紧。
“现在呢?”她甩了下手。
“现在跟紧我。”
“去哪?”
“先去楼下看裂隙开口,再决定是封还是换路。”沈执把怀表表芯塞进胸前口袋,拎起黑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眼锚钟,“半小时内回不来,这里就不能待了。”
“为什么?”
“锚会松。”
“松了会怎样?”
“这屋跟外头一样停住。你要是刚好站在边上,人可能会卡在中间。”
林见夏脑补了一下,头皮一麻,立刻抓起自己的包:“走,现在就走。”
沈执把插销抬起,慢慢拉开门。门外楼道里的闷热一下涌进来,像有人把一锅夏天重新端到了她脸上。那股灰尘味、潮味、远处不知从哪飘来的豆浆甜气一下全回来了。
他先迈出去,压低声音:“贴着墙,下楼别踩第三层转角那块松板。”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上回来时踩塌过。”
“你居然还能活着?”
“运气差点,但没你这么多问题。”
林见夏翻了个白眼,还是老老实实跟上。她脚尖踩在旧楼梯边缘,避开他说的那块木板。手腕上的红线轻轻晃,闹钟贴着包侧袋,硬壳一下一下撞在她腿边。
走到四楼转角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指甲刮过玻璃。
沈执抬手,示意她停。
两个人贴在昏暗的墙边,谁都没再说话。下一秒,楼道尽头那块蒙灰的长镜子表面,慢慢鼓起了一个人脸大小的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