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镜子钉在楼道尽头,边框是掉漆的木头,右下角缺了一小块,平时大概只照得出半个人影。现在它像被人从背后轻轻顶了一下,镜面慢慢鼓起,灰尘沿着边缘簌簌往下掉。
林见夏的呼吸一下收住。
她手背贴着粗糙的墙皮,掌心全是汗。手腕那截红线绷得有点紧,线里那股机油味更重了。
“那是裂隙?”她压低嗓子。
沈执没回,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出声。
镜面里的东西还在往外顶。
不是完整的一张脸,更像有人隔着一层水膜把额头、鼻梁、嘴唇一点点压了上来。轮廓很模糊,肤色发灰,嘴的位置塌进去一块,看不清五官,却能让人一眼认出那是“人脸”。
林见夏后颈起了一层麻。
下一秒,镜子里传来一声很细的“吱”。
像牙齿刮过玻璃。
她腿肚子差点一软,下意识去摸裤袋里的美工刀。刀壳边缘硬邦邦地顶着指尖,没什么用,但至少能让她手别抖得太明显。
沈执从包里摸出一小块黑布,布边缝着细细的铜丝。他动作很轻,手指一抖,把布甩开,往前迈了一步。
“等下。”林见夏压着声音,“你要盖上去?”
“镜面先遮住,别让它找到对视点。”
“对视也算条件?”
“算。”
“它会顺着眼睛出来?”
“差不多。”
林见夏立刻把视线往下压,只盯着镜框边缘。她盯得太用力,眼眶都有点酸。
沈执走到镜子前三步远,停住。他左手捏着黑布,右手从口袋里夹出一枚铜钉,钉尖很细,在昏暗里微微发暗。他没立刻动手,反而像是在听什么。
楼道里很闷。
墙皮返潮,带一股湿灰味。更远一点,能闻到下面某户人家没来得及关火的葱油香,混在发霉木头气里,怪得让人头疼。
“听见没有?”沈执忽然问。
“什么?”
“喘气声。”
林见夏愣了愣,竖起耳朵。
一开始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再往下听,镜子那边真有点不对。很轻,很黏,像谁把鼻子贴在玻璃后面,一口一口往上哈气。那声音断断续续,比正常人慢半拍。
她嘴唇发干:“我听见了。”
“数三下,布盖上去。你别看中间。”
“我知道。”
沈执轻轻点了下头。
“一。”
镜子里的鼓包猛地往外凸了一点。
“二。”
那张灰脸的嘴角像是裂开了,镜面上多出几道蛛网似的细纹。
“三。”
黑布甩过去,啪一声蒙住镜子。
同一瞬,镜子后面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用头撞上来。整块木框都震了一下,墙上掉下几粒白灰。林见夏心口一跳,差点叫出声,硬生生憋住了。
沈执手里的铜钉已经钉进了墙缝。
第一枚,钉在镜框左上角。
第二枚,右上。
第三枚,他刚抬手,黑布下面忽然鼓起一个手掌印。五指细长,隔着布都能看出骨节形状。它从里面慢慢往外按,布面被撑得发亮,像下一秒就要被抓破。
“它要出来了!”林见夏忍不住低喊。
“盐。”
“什么?”
“给我盐。”
她一下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去翻包。副钟、纸巾、充电宝挤在一团,她把自封袋抓出来,差点没捏稳。沈执头也不回地伸手,她赶紧把盐倒进他掌心里一半。
沈执反手把盐抹在钉过的镜框边。
粗盐颗粒擦过木头,发出细碎声响。布里的手掌印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紧接着,那张灰脸的位置开始乱动,布底下高一块低一块,像有东西在里头换方向撞。
“第四枚!”林见夏盯着他手里剩下的铜钉,忍不住提醒。
“知道。”
沈执手腕一翻,第四枚钉子直直落下。
钉尖扎进右下角那块缺口旁边。镜子里传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像谁拿叉子狠狠刮过盘底。林见夏牙根都酸了,肩膀猛地一缩。
楼道的灯管闪了一下。
明明整栋楼都没电,那支老旧灯管却在她头顶白了一瞬,发出滋的一声,随后又暗下去。
“它还没封住?”她问。
“差最后一下。”
“最后一下是什么?”
沈执没解释。他把手伸进胸前口袋,摸出那枚还在细微转动的怀表表芯。齿轮露在空气里,金属片一张一合,像一只小虫的肋骨。
他把表芯按在黑布正中。
布面立刻陷下去一块。
里面传出“咚”的一声。不是撞击,像什么东西隔着很深的地方踩了一脚。木楼梯跟着轻轻震,灰扑簌簌往下落。
“退后。”沈执说。
林见夏没废话,往后退了两级台阶。
沈执捏住表芯两侧,低声说了句她没听懂的话。字很短,像旧时钟表匠报时那种咬字,含含糊糊,却有种奇怪的节奏。下一瞬,表芯里的齿轮转快了。
沙沙声密起来。
黑布下面的挣动也跟着急了,像有东西被硬生生往里拽。那张手掌印又冒出来一次,这回更长,五指几乎要从布里捅出来,指尖位置泛出湿淋淋的灰白色。
林见夏头皮发炸,抓起剩下半袋盐就往镜子那边泼。
盐粒打在布上,啪啪作响。
那只手立刻僵住。
沈执抬眼扫了她一下:“乱撒也有用,运气不错。”
“你夸人真难听。”
“先别松劲。”
他说完,手指一压,表芯咔地卡进了镜面中心。
整块镜子猛地往里一缩。
像有人从里面被拔了回去。
黑布贴平了,四角细细发颤。那股黏腻的喘气声没了,剩下楼道里潮热的死寂,还有两个人略重的呼吸。
林见夏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觉得自己跑八百米都没这么累过。刚才那一把盐撒出去,手还在抖,指缝里残着粗糙的颗粒感。
“完了?”她小声问。
沈执没立刻答。他上前一步,用指 knuckle 在镜框边敲了敲,听了两下,才把黑布一角掀开一条缝。
林见夏立刻把眼睛别开:“别让我看。”
“现在能看了。”
“你确定?”
“嗯。”
她这才慢慢转过去。
镜子还是那块旧镜子。表面蒙着灰,正中多了只嵌进去的怀表表芯,像一只干掉的金属眼珠。镜面里照出狭窄楼道和她半张白得不太好看的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林见夏吐出一口气,腿一软,直接坐在台阶上。
牛仔裤蹭到水泥边,磨得膝盖有点疼。她没顾上,仰头看着沈执:“你刚才要是再慢一点,它是不是就出来了?”
“会。”
“出来以后呢?”
“先吃最近的活物。”
“你说得这么平静干什么?”
“因为不是第一次见。”
沈执把黑布重新盖好,又在镜框四角各补了一点盐,动作熟练得像给漏水的窗缝打胶。做完这些,他站直,甩了甩手指,手背上有一道新划出来的血痕,估计是刚才被铜丝刮的。
林见夏看见了:“你流血了。”
“皮外伤。”
“你就这么处理?不包一下?”
“等会儿。”
她皱着眉从包里翻纸巾。翻到一半,忽然想起阁楼木箱里有纱布,自己却没带。她只好抽出两张纸递过去:“先按着吧。”
沈执看了看,接了,随手压在手背上。
“谢谢。”
“你会说这个字啊。”她喘匀了点,语气里那股呛人的刺又冒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只会下命令。”
“你刚才也没少顶嘴。”
“那是因为你说话像欠我房租。”
沈执愣了一下,很轻地扯了下嘴角。笑意一下就没了,但确实是笑过。
这点变化让林见夏自己都意外。她盯了他一秒,突然觉得这人不是不会有表情,只是脸常年绷着,跟没学会松开似的。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不对。
太安静了。
她耳朵动了动,眉头又皱起来:“下面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沈执也侧了下头。
从楼下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金属碰撞。叮。停一下。再叮一声。像谁用钥匙在栏杆上敲,节奏乱,隔得也远。
“有人?”林见夏一下站起来。
“别急着认定是人。”
“你不是说能动的人很少?万一真是——”
“真是,也得先看是不是‘行者’。”
“行者就不能救?”
“能救,前提是他没把别的东西一块带上来。”
这话说得她又有点发毛。她往下望,楼梯口黑黢黢的,看不见一楼。那声音却还在,一声声从下面飘上来,像故意吊着人。
“要下去看?”她问。
“得看。”沈执把纸巾团起来塞进口袋,又把绑在两人手腕上的红线拉了拉,“镜子这个口暂时封住了,楼下那个才是大的。刚才那声音,可能是有人碰了静止区里的金属,也可能是裂隙在学声音。”
“学声音?”
“学你熟悉的东西,好让你靠近。”
“那它学得还挺土。”林见夏咽了下发干的喉咙,“正常人谁一直拿钥匙敲栏杆。”
“你邻居王阿姨会。”
“你怎么知道王阿姨?”
“猜的。”沈执往下走了一步,“这种楼里,总有一个爱站门口骂快递、手里一串钥匙的人。”
林见夏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噎住。王阿姨还真是。
她有点无语,只能跟上。脚刚迈出去,包里的副钟忽然震了一下。不是铃响,是里面发条像被谁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格脆响。
她立刻按住包:“钟动了。”
沈执转身:“拿出来。”
她把小闹钟掏出来。银色外壳凉得发手。刚才还静着的分针,不知什么时候往前挪了半小格。
“这不是好事吧?”她盯着钟面。
“看位置。”沈执低头看了眼,“我们在锚钟影响外缘了。再往下,流速会乱。”
“意思是?”
“意思是楼下有东西在抢时间。”
林见夏听得一阵发闷:“时间还能抢?”
“锚钟固定出来的这点时间,不是白来的。裂隙要扩张,也得吃东西。它最喜欢吃走动的秒针、会跳的脉搏、还没断掉的念头。”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这么瘆人。”
“你要听简单的?”沈执看着她,“楼下那个口子在长大。我们得快点。”
他说完,转身加快脚步往下。林见夏咬了咬牙,跟着跑。楼梯窄,扶手上积了一层灰,手一搭就脏。两个人一前一后掠过三楼、二楼。越往下,空气越沉,像有人往肺里塞了湿布。那股葱油味没了,换成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旧鱼缸里的水放了很多天,又混着铁锈。
到二楼半的时候,那个敲栏杆的声音停了。
彻底停了。
安静得只剩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回响。
林见夏心里更紧。她下意识去看楼道转角,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玻璃罩反着昏光,里面一条印刷的小船停在蓝得发假的湖面上。
沈执忽然抬手,拦住她。
“别动。”
“又怎么——”
“看一楼门口。”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一楼防盗门半开着,外面的太阳光斜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个亮白的长方形。光里站着一个人。
是看门的大爷。
他还坐在那张塑料椅上,姿势和她之前见到的一样,报纸半举,眼镜滑到鼻梁。可有一点变了。
他的头,慢慢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