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廉价香精，呛得林雀猛地睁开眼。
灰扑扑的天花板，角落一块水渍晕成奇怪的形状，像张哭花了的网红妆。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像得了帕金森，屏幕一亮一灭，推送标题争先恐后往她视网膜上撞。
“林雀后台霸凌同组新人石锤！视频曝光！”
“顶流女星人设崩塌！业内人士爆料：她一直这样。”
“林雀耍大牌实锤合集，粉丝还在洗什么？”
她撑着发晕的脑袋坐起来，陌生的记忆碎片像倒了一地的乐高，磕磕绊绊往脑子里拼。她现在叫林雀，二十四岁，选秀出身，唱跳双废，全靠一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漂亮脸蛋在内娱杀出一条血路——代价是黑料比作品多，路人缘崩得像是被雷劈过的WiFi信号。
脑内飘出一行圆滚滚的淡蓝色小字，字体软得像棉花糖：“当前位面：娱乐圈风云。当前健康值：35/100。主线任务：待触发。目标人物：已锁定。宿主加油呀！009在吃瓜看直播！”
后面跟了个疯狂嗑瓜子的小人表情。
林雀闭了闭眼：“所以你是说我刚来就地狱开局？”
“是的呢！”009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软糯里带着三分幸灾乐祸七分心疼，“原主三天前在后台跟一个叫苏晚晚的新人吵了两句嘴，有人把监控掐头去尾发网上了。现在全网都以为你按着人家小姑娘脑袋往墙上撞。”
“我撞了？”
“你没撞。就是嘴欠说了句‘就你这业务能力也配站C位’，语气是凶了点，但动手真没有。问题是监控角度刁钻，你抬手的动作正好被截成‘扇巴掌预备式’。”
林雀：“…………”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捞过手机。微博私信已经炸了，红的绿的未读消息垒得比她这辈子收过的快递都多。她随便点开几条。
“贱人滚出娱乐圈！”
“以前看你脸还能忍，现在连脸都恶心了。”
“苏晚晚妹妹好惨，刚出道就被前辈欺负，抱抱。”
“脱粉了。林雀你欠晚晚一个道歉。”
林雀面无表情地滑着屏幕，原主留下的情绪残影在胸腔里翻涌——委屈、愤怒、还有一点微妙的“老娘早就知道会有这天”的认命感。原主确实嘴毒脾气爆，得罪过的人能排满三里屯，但霸凌这顶帽子扣下来，属实是过度解读。
她点开那段视频。画质糊得像用门缝拍的，只能看见两个女人在化妆间门口拉扯，其中一个穿红裙子的猛地抬手，对面白裙小姑娘往后缩了一下，镜头恰到好处地在此处掐断。
评论区置顶热评：“林雀打人！视频为证！”
她翻了个白眼。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踩着七厘米高跟鞋、妆容精致但眼下青黑的女人冲进来，手里两台手机同时亮着接不完的电话。
“雀雀！”经纪人王姐的声音劈岔了，“你醒了就好！公司那边我还在压，但赞助商那边——”
“全撤了？”林雀替她把话说完。
王姐噎了一下，疲惫地坐到床边，把其中一台手机按灭：“两个快消，一个轻奢title，全在观望。还有个综艺常驻……那边说‘等舆情稳定再谈’。”
舆情稳定。翻译过来就是：等你凉透了再说。
林雀靠在床头，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两秒：“那个苏晚晚，她团队什么反应？”
“白莲花人设营业中，昨天发了个微博说‘相信前辈不是故意的’，配图是眼睛哭肿的自拍。”王姐冷笑一声，“茶香四溢，底下粉丝心疼得嗷嗷叫。”
“高明。”林雀评价。
“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王姐急了，“现在不是夸对手的时候！公司高层已经在开会讨论要不要发道歉声明了，发了就等于认罪，不发舆论还要发酵，你怎么选？”
林雀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不选认罪。她这辈子就没认过没干过的罪。但现在全网情绪已经被煽起来了，她说什么都是狡辩。唯一的破局点就是拿到完整版监控，还原事发全过程。
问题是原主的记忆里，那个化妆间的监控三天前就坏了，报修单还压在后勤部没处理。那段被曝光的视频明显是有人用手机偷拍的，角度刁钻到精准截取“动作引导”。
有人设局。
“王姐，”她忽然开口，“上周我住的那个酒店，监控还好着吗？”
王姐愣了一下：“哪个酒店？”
“拍《星途》综艺时节目组安排的那个。”林雀翻找着原主记忆，“就拍户外那期住的，好像叫……什么什么悦？”
“悦来？哪家连锁的？”王姐皱眉，“酒店监控一般保留七天，现在应该还能调。怎么了？那儿有线索？”
林雀没回答。她点开微信，目光落在“特别关注”那一栏。
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黑色头像，ID是一个孤零零的句号“。”，没有朋友圈，没有个性签名，没有任何个人信息。但原主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点了特别关注。
她点开对话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只有两个字：“别哭。”
林雀愣了一瞬。三天前……那正好是视频曝光、全网开骂的那个晚上。原主肯定哭过，连她接收的记忆残片里都带着那一晚咸湿的、绝望的泪意。这个人知道她哭了。
她往上翻。
再之前是一条语音消息，她点开，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人在笑，是原主在片场跟工作人员闲聊的片段，她自己都记不清是哪天的了。
再之前，是一张照片。偷拍的，角度很奇怪，像是在某个角落隔着人群拍的。照片里原主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头发乱糟糟的，没化妆，表情放松得有些傻气。
再之前，是一句天气预报：“明天降温，穿外套。”
再之前，是“少吃冰的”三个字。原主那天晚上确实因为贪吃冰奶茶闹了胃疼，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吐槽。
林雀的心跳忽然变得有点沉。
这个“。”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渗透在她生活所有的缝隙里。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胃疼，什么时候蹲在路边喂猫。他甚至能拍到那些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瞬间。
私生饭。
这个词像一个冰凉的标签贴在了她后颈上。原主以前也被私生跟过，堵过酒店楼道，半夜敲过房门，甚至有人把窃听器粘在她保姆车底盘上。那种无处不在的、被一只眼睛日夜注视的感觉，能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宿主，”009的声音忽然冒出来，软乎乎的，带着点劝哄的意味，“你不要害怕他嘛。我扫描过目标人物的‘恶意指数’了，几乎为零。他对你的关注是……呃……系统数据库里把它归类为‘扭曲但纯粹的守护欲’？哎呀反正他不会伤害你的！”
“守护欲？”林雀在心里冷笑，“偷拍我蹲路边喂猫叫守护？”
“他拍得还挺好看的嘛！”009嘀咕了一句，然后又赶紧正经起来，“宿主你看！他昨天凌晨又给你发消息了！”
林雀低头。果然，那个黑色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小红点。她点进去，新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就两句话。
“你上周住的悦来酒店，11楼走廊的监控还在。”
“保洁周阿姨把卡拿走了。她女儿在横店当群演。”
林雀瞳孔猛地一缩。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整整十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这段监控如果存在，如果能拿到完整版，就能证明她根本没动手。那个所谓的“扇巴掌预备式”其实只是她抬手去拨自己耳边的碎发。
问题来了——这个人怎么知道酒店监控的事？他连保洁阿姨姓什么、女儿在哪儿工作都查清楚了？
009又飘出来：“宿主你看，他在帮你呢！而且他跟你说的‘别哭’那两个字，好感度加了好多呢！”
林雀没理它。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下一行字：“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对面几乎是秒回。像是那个人一直捧着手机在等她的消息。
“看了你七年。”
林雀指尖一僵。七年。原主出道也才五年。也就是说，在她还没踏入这个圈子、还只是个在街头被星探拦住的普通女孩时，这个人就在看她了。
她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别的什么。
“监控的事，”她又打字，“你能确定是真的？”
“能。”对面回复得干净利落，“周阿姨今天下午在横店明清宫苑有场群演戏，三点收工。你可以去找她。她胆小，你态度好点，给点钱。卡在红布里包着，衣柜顶上。”
事无巨细，连见面方式、安抚方法、卡片位置都安排好了。
林雀沉默了很长时间。
009在她脑子里转圈圈：“宿主你怎么不说话啦？他真的好厉害哦！比你的经纪团队管用多了！我们能不能把他收编成编外人员呀？”
“你闭嘴。”林雀说。
但她关掉手机前，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头像。没有备注名，没有分组，空空荡荡的一个句号。
她点了编辑备注。
打了“傅止”两个字。停顿两秒，删掉。又打了“私生饭”三个字。再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句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手机屏幕反光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这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
009小声说：“宿主，健康值降到33了。”
林雀闭了闭眼。
“明天早上，”她说，“你帮我查一下横店的群演通告时间。”
“好嘞！”009欢快地应了一声，转了两圈之后又凑过来，“但是宿主……”
“嗯？”
“那个‘老地方’是什么意思呀？他说‘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的时候，好像很笃定你知道是哪儿哦。”
林雀愣了一下。她低头翻聊天记录，才发现自己刚才问他“你是谁”之后，他除了“看了你七年”之外，还跟了一句话。刚才她太震惊了没注意到。
那句是：“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我等你。”
老地方。
林雀搜遍原主的所有记忆，完全没有任何与“私生饭约在老地方见面”相关的片段。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原主跟他真的见过？还是在某个她遗忘的角落里，有过什么约定？
“原主的记忆碎片还在融合中，”009提醒她，“可能有些太久远的被压到潜意识层了。要不……你先休息？明天到了横店再说？”
林雀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大了，像一张沉默的脸，嘴角向下耷拉着，有点委屈，又有点嘲讽。
娱乐圈。私生饭。全网黑。保洁阿姨衣柜上的红布。
她吸了吸鼻子，把被子拉到下巴。
“009。”
“在呢！”
“你说他真的不会伤害我？”
009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用一种格外认真的、收起了所有奶气的语气说：“宿主，我扫描过他灵魂核心的颜色了。很干净。就是……有点孤单。”
林雀没有再说话。
她闭上眼，在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慢慢滑进睡眠。最后模糊的意识边缘飘过一句话——明天早上七点，老地方。他等她。
她甚至没想好要不要去。
但睡梦里，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她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手背无意间蹭过那人后颈——指尖触到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皮肤，形状像弯弯的月牙。
然后她就彻底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