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止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林雀被门铃叫醒。她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去开门,傅止站在门外,灰蓝色连帽衫换了一件,手里那个哑光黑色保温杯握在掌心,递过来的时候杯身还在冒热气。
“两勺糖。”他说。
林雀接过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豆香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靠在门框上,用睡眠不足的大脑艰难地处理了一下眼前的信息——一个认识七年的私生饭,早上七点准时给她送现磨豆浆,精准到甜度和温度。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五点半。”
“磨豆浆要那么久?”
“豆子要泡。泡了一晚上。”
林雀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忽然觉得这杯东西的分量有点超出预期了。泡一晚上的豆子,五点半起来磨,七点送到她门口。比她开演唱会的准备工作还精细。
“你……”她顿了顿,“你不用上班?”
傅止沉默了一瞬:“不上。”
“那你靠什么生活?”
“以前攒了点。”他说得轻描淡写,“够花。”
林雀想问“你一个私生饭怎么攒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人能查监控、能搞到保洁阿姨的住址、能精确推算她家的门牌号,经济来源恐怕也不是她能轻易想象的路数。
算了,不问了。她决定先享受这杯豆浆。
第三天,傅止带了豆浆和两根油条。油条用油纸包着,酥脆的,咬一口掉渣。
第四天,豆浆之外多了一个水煮蛋。剥好了壳的,光溜溜地装在保鲜袋里。
第五天,林雀在门口堵住了他。
“你每天这么送,不累吗?”她靠在门框上,睡衣都没换,“我早上起不来,你敲半天门我才开,你就在外面站着?”
傅止把保温杯递过来:“不累。”
“站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他顿了一下:“……十五分钟。”
林雀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就到了她家门口,然后安安静静地等十五分钟,等她这个懒虫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开门。
“你为什么不敲门敲大声点?”
“怕吵醒你。”
“你站在门外等十五分钟就不算吵了?”
傅止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困惑:“站着不吵。”
林雀被这句逻辑清奇的回答噎住了。她抓了抓头发,把保温杯接过来,侧身让他进屋。
“进来坐。别老站门口。”
傅止迟疑了一下,迈进来半步。林雀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你站着吧,我去洗脸。”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傅止已经坐在了客厅沙发最边角的位置,坐姿端正得像来面试的。他面前茶几上摆着那个剥好的水煮蛋,还有一盒他今天新带来的——切好的水果,装在透明饭盒里,草莓、蓝莓、猕猴桃,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高级日料店的出品。
林雀愣了两秒:“这又是你切的?”
“嗯。”
“你每天早上起来泡豆子磨豆浆再切水果再剥蛋再走十五分钟到我这儿站着等我开门?”
傅止点了点头。
林雀在对面坐下来,盯着他那张过白过瘦的脸看了半天,诚恳地说了一句:“傅止,你这样我真的有点害怕。”
傅止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暗淡:“……我以后不来了。”
“谁让你不来了!”林雀赶紧拦住,“我是说……你搞这么大阵仗,我很有压力的。我都没给你准备过什么,你每天带这么多东西过来,我除了给你煮过一次面条什么都没干过。”
傅止沉默了几秒。
“你煮的面条很好吃。”
“你一天就吃了那一回!”
“那一回就够了。”
林雀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009在她脑子里笑得数据乱颤:“宿主他好会哦!他真的好会哦!系统数据库都收录了他的语录!”
“你闭嘴。”
“宿主你是不是心跳加速了?健康值波动了波动了——”
“关静音了。”
林雀把009的通道重新静音,深吸一口气,看着傅止:“行。以后你送东西来,我如果醒了就开门,如果没醒你不用等那么久,放门口就行。然后……周末你过来吃饭。我做饭虽然不怎么样,但比外卖强。”
傅止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瞬间,像深水底下有鱼翻了个身,鳞光一闪而过。
“好。”他说。
于是傅止送豆浆这件事变成了日常。每天早上七点不到,林雀家的门把手上就会挂一个布袋,里面是保温杯、油纸包的小食、有时候还有手写的便签纸,字迹很瘦很硬——“今天降温,多穿一件”——或者“晚上别熬夜,你昨天两点还在线”。
林雀攒了一周便签纸,把它们全部收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第二周,她去录一个综艺节目的飞行嘉宾。录制现场在郊区的一个影视基地,早上六点就要出发。她五点半起床洗漱完,打开门,门把手上照旧挂着一个布袋。
保温杯里是热豆浆。油条换成了三明治,生菜火腿煎蛋夹得厚厚实实,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袋底还有一张便签纸。
“今天录制时间长,带了两份。中午那顿别吃盒饭,三明治放着不会坏。”
林雀把便签纸叠好收进口袋,咬了一口三明治。生菜脆生生的,煎蛋还带着余温,火腿的咸香恰到好处。
王姐的车到了楼下,她一边啃三明治一边钻进后座。王姐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微妙:“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啊。”
“是吗?”林雀含含糊糊地应。
“黑眼圈都淡了,皮肤也亮了。而且你以前早上从来不吃饭,最近这个月天天吃——你那三明治哪儿买的?料很足啊,我闻着都饿了。”
林雀把三明治往身后藏了藏:“朋友做的。”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王姐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王姐哼了一声:“我是你经纪人,你谈恋爱了我有权知道。”
“没谈!”
“那你脸红什么?”
林雀把脸转向车窗,盯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行道树,假装没听见。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确实有点泛红,她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009在她脑子里咔嚓咔嚓嗑瓜子:“宿主你的演技退步了哦,王姐一眼就看穿了。”
“你给我闭嘴。”
“呜呜呜好凶。”
录制综艺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雀在后台补妆。化妆师刚走,一个穿粉色针织衫的女生就凑过来了——苏晚晚。她今天也在这个综艺,同一个环节的飞行嘉宾,大概是节目组想搞“和解”噱头故意安排一起的。
苏晚晚在她旁边坐下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甜美笑容,像什么坏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雀姐,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呀。我团队那边乱剪辑的视频,我都不知道的。后来看到了赶紧让他们删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说话的语气又软又甜,像是真心的。但林雀从化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苏晚晚说“不好意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跟监控里事发之后那个笑一模一样。
林雀也笑了一下:“没事啊,我律师函发的是营销号,没发你。”
苏晚晚的笑容僵了一瞬。
“对了,”林雀慢悠悠地补妆,“你那个新综艺的资源拿到了吧?我看你最近通告挺满的。挺好的,新人嘛,多露脸。”
苏晚晚的脸白了一下。因为那个综艺资源原本是她对家公司跟林雀团队在争的,林雀被黑了一波之后资源掉了,苏晚晚的团队趁机捡了个漏。这事儿圈里人都知道,但没人当面提。
“林雀姐说笑了……”苏晚晚站起来,笑容撑不住了,“我先去准备下一场了。”
她走之后,林雀对着镜子把口红涂匀。009冒出来说:“宿主,你刚才好帅哦。”
“我本来就很帅。”
“但是她会不会回去又搞你?”
林雀想了想:“让她搞。反正有人帮我盯着。”
她脑海里闪过傅止那张过白过瘦的脸。那次早餐店里他说“苏晚晚打电话我听见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林雀现在回过头来想——一个普通私生饭能听见人家在化妆间门口打电话的内容?那得靠多近?近到什么程度?
她忽然有点好奇傅止那七年到底都在干什么了。
晚上收工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林雀累得眼皮打架,从保姆车上下来往单元楼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灰蓝色连帽衫,黑色运动裤,膝盖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那张过白的脸上。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漆黑的眸子在电梯厅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
“你今天录这么久。”他说。
林雀走过去:“你怎么蹲这儿?”
“你没回消息。”
林雀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一条未读。傅止下午四点发来的,问她几点收工。她那时候在录影棚里手机静音没看到。
“所以你就蹲这儿等了六个小时?”
“我没等那么久。”傅止顿了顿,“……我六点来的。”
六点到现在,五个小时。蹲在她家门口,膝盖上搁着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就等着她回来。
林雀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你不冷吗?”她问。
“冷。”
“那你怎么不回去?”
傅止合上电脑站起来,膝盖大概蹲麻了,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墙壁稳了稳,然后看着她,声音很轻:“想等你回来。”
走廊顶灯照下来,在他睫毛底下投了一片浅灰色的影子。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洗衣液的淡香混着夜风的凉意。
林雀仰头看着他,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009怯生生地冒了一句:“宿主,健康值+3,当前52了……”
林雀没理它。
她伸手拽住了傅止的袖口。
“进去吧。”她说,“外面冷。”
傅止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那只手没用力,轻轻捏着一小截灰蓝色布料,像攥着什么怕碎掉的东西。
他跟着她进了门。
那天晚上林雀给他煮了泡面。加了鸡蛋和午餐肉,搁了两片白菜叶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傅止坐在吧台边上吃。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客厅里的灯暖融融的,电视开着静音在放一部老电影,画面里的人影晃晃悠悠地走来走去。
009缩在意识角落里,没嗑瓜子,也没出声。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
第一个世界,进度条拉到了百分之五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