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视频发出去的第三天,林雀的微博粉丝涨了八十万。
之前脱粉的回来了一大批,路人转粉的更多,连一些常年黑她的营销号都悄悄删了以前的稿子。王姐打电话来的时候嗓子是劈的,一直在喊“商务电话打爆了,三个代言在往回抢,还有一个顶级时尚杂志要给你拍封面”。
林雀把手机开免提放在桌上,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地应:“嗯嗯嗯。”
“你态度给我端正点!”王姐在那头吼,“这波翻身仗打得太漂亮了!你那个视频到底谁剪的?你告诉我,我要高薪挖他!”
林雀吐掉牙膏沫:“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剪辑师?自媒体博主?MCN机构?”
“就……一个朋友。”林雀把牙刷放回去,对着镜子抹了一把脸,“王姐,先这样,我上午有事,下午去公司找你。”
挂掉电话之后她靠在洗手台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句号头像发呆。距离上次早餐店见面过去两天了,傅止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她。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说“谢谢”之后他回的那句“吃了”。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帮了这么大忙,然后人间蒸发?
009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光团在她视野边缘晃了晃:“宿主,他是不是在等你主动找他呀?”
“我为什么要主动找他?”
“因为他把饭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吃完就走,他一个人把剩下那碗豆浆也喝了然后自己回家的!他好可怜的!”
林雀:“……你怎么知道他一个人把剩下的也喝了?”
“系统观察到的嘛!我当时留了一小撮数据触手在那家店,想看后续来着——”
“你留数据触手在早餐店干什么?”
009理直气壮:“吃瓜啊。”
林雀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它计较。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之后,009实在看不下去了。
“宿主!你就打个‘在干嘛’不行吗!三秒钟的事你磨蹭五分钟了!”
“你闭嘴。”
林雀最终还是发了。就两个字:“在干嘛。”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两拍。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对方提供了关键证据帮她洗白,她关心一下对方近况是基本礼貌,和别的没有任何关系。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在门口。”
林雀愣了两秒:“什么门口?”
“你家门口。”
林雀拖鞋都没换,光着脚就跑到了玄关。猫眼里的画面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傅止站在她公寓门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连帽衫,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隐约露出牛奶盒的轮廓。他垂着眼站在那儿,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锁骨那截过分苍白的皮肤。
她拉开门。
傅止抬起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楼道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里面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确定是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你怎么来了?”林雀问。
“你昨晚发朋友圈说冰箱空了。”傅止把塑料袋递过来,“买了牛奶和鸡蛋。你昨天直播的时候说想喝豆浆,但附近外卖那家糖放太多了,这家是手磨的。”
林雀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面除了牛奶鸡蛋,还有一个保温杯,杯身是哑光黑色的,跟她之前随口在采访里提过喜欢的配色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小区门禁……”
“跟着送外卖的进来的。”
“电梯要刷卡——”
“跟着业主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家门牌号?”
傅止沉默了一瞬,目光偏移了一寸:“你上次直播露台背景的那个楼号。”
林雀倒抽了一口凉气。她上次直播是两个月前,当时靠在阳台栏杆上跟粉丝聊天,背景里确实能看到对面楼的编号,但那栋楼跟她住的这栋隔了半个小区。这人把半个小区的楼号分布都记住然后反推出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量,傅止又把保温杯往前递了递。
“豆浆还热的。凉了就腥了。”
林雀下意识接过来。杯身确实温热的,隔着塑料外壳传到手心,暖洋洋的。她拧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豆香飘出来,跟那天早餐店喝到的一样。
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手里捧着一杯从楼下送到门口的现磨豆浆。对面站着一个认识她七年、知道她家门口牌号、记得她两个月前直播背景里有对面楼号的男人。
009在她脑子里小声说:“宿主,健康值+2,当前47。”
“你闭嘴。”林雀在心里说。
但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甜的。恰到好处的甜,她喜欢的那个浓度。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傅止看了她一眼:“你冰箱空了。”
“我问你吃没吃。”
他顿了一下:“……没有。”
林雀侧开半个身位:“进来吧。厨房还有面条,我煮给你吃。”
傅止站在原地没动。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在我家门口站了七分钟了,牛奶再放就不冰了。”林雀转身往里走,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面条吃不吃?不吃我就自己吃了。”
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薄茧的手——接过她手里那个装牛奶的塑料袋,放到了玄关柜上。
然后傅止的声音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吃。”
林雀背对着他,嘴角没压住,翘了一下。
厨房很小,开放式的那种,吧台外面就是客厅。林雀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开火烧水。她做饭的手艺一般,前世上大学练出来的速食水平——煮面条知道什么时候下蛋什么时候放青菜,不会再多了。
傅止靠在吧台边上,安静地看她忙。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是能被皮肤感知到温度的那种注视。
“你会煮面?”他问。
“看不起谁呢。”林雀把鸡蛋磕进锅里,“虽然我平时都是外卖续命,但基本生存技能还是有的。你要煎蛋还是荷包蛋?”
“都行。”
“那就煎蛋。我爱吃煎的。”林雀说完才意识到这逻辑有问题,赶紧补了一句,“你不吃煎蛋的话我可以给你做荷包蛋。”
“煎蛋就行。”傅止说。他声音里好像有一丝笑意,很浅,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009在她脑子里疯狂转圈:“宿主他说‘煎蛋就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我看见了!我数据触手观察力很精准的!”
“你撤回你的数据触手,立刻,马上。”
“呜呜呜宿主好凶。”
林雀把面条捞出来,煎蛋搁在最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冰箱里唯一剩下的绿色东西——推到了傅止面前。他低头看着那碗面,安静了好几秒。
“怎么?”林雀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到对面,“不好看?卖相确实一般——”
“好看。”傅止说。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林雀偷偷观察他的表情,那张过白过瘦的脸上没什么波动,但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似的。
她低头扒自己的面,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有点发胀。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厨房小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切出一小块金色的长方形。傅止坐在那片光里,帽檐难得地推上去了一点,露出完整的眉眼——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很多,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下垂,不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但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后颈那块月牙形的胎记刚好露在外面。
林雀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好几秒。
“你看够了?”傅止头也没抬。
林雀猛地收回目光,耳根有点发烫:“谁看你了。我吃面呢。”
傅止没拆穿她。但他夹煎蛋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出现了一瞬,这次林雀确定自己没看错。
009在她脑子里咔嚓咔嚓地嗑虚拟瓜子,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姨母笑。
“宿主,根据系统数据库统计,当你愿意给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煮早餐的时候,好感度通常已经突破——哎你别关我!我还在吃瓜呢宿主!”
林雀面无表情地把009的语音通道调成了静音。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面吃完。林雀洗碗的时候,傅止在旁边把买来的牛奶一盒一盒码进冰箱,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声音。他像是很习惯做这种事情,习惯到林雀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人好像已经在她生活里存在了很久,久到这些日常琐事都像排练过千百遍。
“你这两天在忙什么?”林雀擦着手上的水问。
“没忙什么。”傅止关上冰箱门,“看了你的新歌。”
“你怎么知道我发了新歌?昨天才上的平台——”
“网易云有推送。”
“你关注我了?”
傅止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水底下缓缓流动的暗流。
“关注了七年。”他说。
林雀不说话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问题——这个人认识她七年,比她的经纪人认识她更久,比她的粉丝里最老的那批还早两年。他知道她出道前的样子,知道她签第一家公司时惴惴不安的紧张,知道她第一次上舞台忘词之后躲在后台哭了一个小时。
那些她自己都不太愿意回想的狼狈时刻,被他安静地看在了眼里。
“那天你刚出道,第一场商演,”傅止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段看了很多遍的录像,“舞台上灯太亮了,你下来的时候走路绊了一下。有个男的要扶你,你没让他碰,自己站起来了。”
林雀愣了一下。她记得那场商演。那年她十九岁,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紧张得歌词忘了一半,下台的时候高跟鞋卡在地毯缝里差点摔倒。有个工作人员伸手来扶她,她下意识躲开了——因为那个人的手碰到了她的腰,让她很不舒服。
“你那时候就在?”
傅止点头:“第三排中间。”
“你看完了整场?”
“看完了。你唱得不太好。”
林雀:“…………谢谢你的坦诚。”
“但很努力。”傅止补充了一句,“中间间奏的时候你偷偷吸了一口气,嘴型在说‘我可以’。说完就接着唱了。那天晚上回去你发了一条微博,说‘今天虽然垮了,但下次会更好’。”
林雀看着他,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记得她十九岁那场商演。记得她唱得不好。记得她间奏的时候偷偷给自己打气。记得她那天晚上发了什么微博。他看了她七年,不是在远处高高在上地欣赏一个偶像——他是真的在看着她长大。
“傅止。”她叫了他名字。
他抬眼看她。
“你到底为什么……”林雀斟酌着措辞,“我是说,你七年……你图什么?”
傅止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那天蹲在路边喂猫,被一只野猫凶了。你骂了它一句‘不识好歹’,然后把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原地,自己退了三步远等着它过来吃。你等了二十分钟。”
他顿了顿。
“我从那天开始看的。”
林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不记得那只猫。不记得自己等了二十分钟。不记得有个男孩从那天开始,再也没有移开过眼睛。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傅止从吧台边站起来,把空了的保温杯收回来洗干净,放回到她手里。
“豆浆明天还喝吗?”他问。
“……”林雀低头看着那个哑光黑色的保温杯,“……喝。”
“那我明天早上送过来。”
他戴上帽子,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叮的一声之后。
林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保温杯还攥在手里,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的触感是干燥的、妥帖的,带着豆浆清甜的余香。
009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把静音解了,小小声地说:“宿主……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系统监测到了,你的面部表皮温度升高了零点七摄氏度——”
“我让你闭嘴。”
009委屈地缩了回去。林雀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打开手机,找到那个黑色的句号头像,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明天我要喝加糖的,两勺。”
对面秒回:“知道。”
林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关灯躺回床上。猫咪还没养,但今天冰箱满了。
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